李靖先是恍然，隨即的自責與慚愧湧上心口。
他守陳塘關數十年，自認行事果決從無悔意，可今日竟憑著一念猜忌，親手毀了親生兒子的修行道行。
換做任何一個修士，都斷難接受這般損失。
那孩子被禁制定在原地動彈不得，聽太乙真人把前因後果說得分明，想起自己本該繼承的金仙道行，如今只剩天仙境界。
眼底的恨意非但沒消，反倒更盛了。
他死死盯著李靖，小胸脯氣得一起一伏，牙齒咬得緊緊的，若不是周身被清光鎖著，只怕下一刻就要再撲上去。
李靖迎著兒子這道滿是敵意的目光，心頭滿是難受。
他自己也是修行中人，千年苦修一朝散盡，換做是他，也未必能咽下這口氣。
可大錯已經鑄成，再懊悔也挽不回散掉的法力。
他沉默許久，終究只是長嘆一聲。
好在太乙真人的禁制還牢牢鎖著二人，孩童縱是怒意滔天，也沒法再動手。
太乙真人拂塵輕輕一收，轉過臉看向殷十娘，語氣溫和：「這孩子既已降世，可有名字了？」
說起孩子的名字，殷十娘焦慮的臉上才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早在剛懷孕之時便和夫君商議妥當了，若是男孩，就叫李哪吒。懷他這三年多，我們夫妻也念了無數遍這個名字。」
話音剛落，旁邊被禁制定住的哪吒立刻嚷了起來，奶聲奶氣卻是十足火氣：
「誰要他起的名字！這惡人毀我道行，我才不認他取的名字！」
他腮幫子鼓得圓圓的，若不是周身被清光鎖著動彈不得，只怕當場就要跳腳。
太乙真人聞言失笑，搖了搖頭：
「你這小子，既已投胎入了李家，他二人便是你的生身父母。姓名由父母所取，乃是人倫常理，怎能這般忤逆？」
「你算老幾？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管了？」哪吒半點不怵，扭過頭沖他瞪眼道。
太乙真人也不惱，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
「貧道剛剛已經介紹過了，吾乃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門下，位列十二金仙，兼掌地府閻羅帝君之職。
除此之外，我倆還有一層緣法。
當初女媧娘娘將你的前世身託付下來，便是由貧道親手為你安排的輪迴。
而且家師元始聖人也早就欽定，由我收你為座下大弟子。你說，我管不管得你？」
這番話落在哪吒耳中，無異於平地一聲驚雷，震得他半晌回不過神。
「啊？我……我投胎是你親手辦的？」
他性子雖暴烈，心思卻很通透。
能得女媧娘娘鄭重託付、元始聖人親自欽點，這道人的道行地位可想而知。
若是自己全盛時期，憑著金仙修為或許還能爭上一爭。
可如今一身法力散了大半，哪裡還有還手的餘地？
更不必說方才對方一道清光便將他制住。
可知兩者差距，早已判若雲泥。
他抿了抿嘴，梗得筆直的脖子慢慢縮了回去，別過臉哼了一聲，倒是不敢再嘴硬頂嘴了。
太乙真人瞧他這副吃癟模樣，暗自好笑，轉頭看向李靖夫婦，
「貧道今日前來，一是為這孩子降世護道，二是想正式收他為徒，帶回山悉心教導。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話雖是詢問的語氣，神色卻十分篤定。
在他想來，這是聖人定下的機緣，尋常人家求都求不來。
更何況他兩位師弟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早年間便已收了李家前兩位公子為徒，如今輪到老三，李家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李靖果然眼睛一亮，當即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
「能得仙長垂青，是小兒幾世修來的福氣！我們夫妻二人求之不得！」
一門三子都能拜入闡教門下，那是何等的榮耀，李靖自然滿口答應。
可他話音剛落，身旁的殷十娘卻身子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夫人！你這是做什麼？」李靖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
殷十娘卻不肯起來，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仙長，民婦不敢耽誤孩子的前程，只是……只是求仙長高抬貴手，別這麼快帶他走。」
她抬起淚眼，看向太乙真人，
「前兩個孩子金吒、木吒剛懂事就被二位仙長帶上了山。一走就是數年杳無音訊。
這哪吒民婦懷了他三年零六個月，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出世，剛睜眼就要母子分離……民婦實在受不住了。」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懷胎三載的辛苦，兩次骨肉分離的苦楚，此刻全都攢著涌了上來。
李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動了動，勸說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這個做父親的，只顧著孩子的前程，李家榮耀，卻每次都將妻子的感受放在最後。
他知道仙緣難得，可看著妻子哭成這樣，心裡終究是壓不住的愧疚。
太乙真人眉頭微微蹙起，可看著殷十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再瞥一眼旁邊的哪吒。
這小子方才還滿臉戾氣，此刻竟偷偷抬眼看向殷十娘，抿著小嘴，眼神里的恨意淡了不少，反倒多了幾分無措。
他沉吟片刻，心裡也有了盤算。
哪吒本是靈珠子轉世，雖被李靖一劍破了胎膜，散了大半修為，可也是實打實的天仙境界。
這時候帶上山，短時間內修為也難有寸進，反倒要先花大力氣磨心性。
倒不如讓他留在凡間，先在父母身邊長大，受些人情世故的打磨。
等年紀稍長、性子沉穩些了再接上山，反而事半功倍。
想通此節，他拂塵輕輕一抬，一道柔和之力托起殷十娘，
「罷了。孩子確實還小，剛降世便離開父母，也確實不近人情。
師徒名分今日便定下，人先留在陳塘關，由你們夫妻照看。等他再大些，貧道再來接他上山不遲。」
殷十娘聞言大喜，連忙抬手拭去眼淚，連連道謝：「多謝仙長體諒！多謝仙長成全！」
太乙真人微微頷首，翻手從袖中取出四樣寶物，一一懸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