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山之事了結,雲霄駕雲落進書院後院時,程道正斜倚在躺椅上,就著檐下風煮茶。
雲霄上前,將冥獄之鐮遞還,簡要說了經過:
「師兄,信不辱使命。石磯我已打發去東海避劫,碧雲童兒的魂魄也還了她,三光神水補足了根骨。太乙被革了閻羅神職,已逃回崑崙去了。」
程道抬手接過鐮,隨手擱在身側,指尖叩了叩石桌:
「師妹辛苦了,坐下來歇會吧。今日之事,哪吒那孩子全程看在眼裡,你覺著如何?」
雲霄依言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沉吟道:
「親眼見了生死殺伐,也見了同門傾軋,心性觸動不小。
從前是塊渾金璞玉,只是天生神聖不是人間煙火,如今半年多的書院學習總算沒有白費我的一番教導。
依我看,以他的根基悟性,師兄收入門下倒也夠格了。
好生打磨一番,此番量劫之中也能成個助力。」
程道聞言搖頭,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還差得遠。」
「他前世是先天靈物,在媧皇宮裡養了億萬年,順風順水,從沒受過半分挫折。
今日這點風波,不過是剛摔了第一個跟頭,離真正的成長還有一道堪要過。
玉不琢不成器,現在就收進門下,護得太周全,反倒害了他。」
他抬眼穿過層層院牆,目光望向總兵府的方向,
「封神量劫,人命如草芥,心性不堅,便是大羅金仙也說沒就沒。讓他再多經些事把骨子裡的傲氣、稚氣都磨掉了,再說入門的事不遲。」
雲霄聽罷點頭,也不再勸。
她知道程道看得比她遠,這般安排自有道理。
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茶煙緩緩升騰。
另一邊,太乙真人一路狼狽逃回崑崙山,不敢耽擱,徑直往玉虛宮來。
大殿前,他整了整殘破的道袍,壓下心頭的驚怒與委屈,躬身求見。
不多時,殿中傳來元始天尊淡漠的聲音,宣他入內。
太乙真人低頭進殿,匍匐在玉階之下,將骷髏山之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只說截教雲霄蠻橫跋扈,無故插手弟子紛爭,毀他法寶,奪他地府神位,分明是不將闡教、不將玉虛宮放在眼裡。
太乙真人聲淚俱下,懇請師尊出手做主,懲治此僚,挽回闡教顏面。
元始天尊端坐於雲床之上,周身混沌氣繚繞,面目看不真切。
聽完訴說,只淡淡開口,
「此乃你自身殺劫應世,量劫引動,反噬己身,非是旁人無故加身。」
「封神大劫,各爭天命,弟子輩的因果,自有弟子輩自行了結。我為聖人,當遵天規,不便輕動。」
他頓了頓,語氣無波無瀾,
「那李哪吒既是欽定於你的弟子,便當為師長分擔劫數,此乃師徒本分。」
太乙真人本還惴惴不安,生怕師尊怪罪他丟了師門顏面和地府神職。
可聽到最後一句,心裡頓時透亮。
他在地府任職多年,也算是個老官僚,瞬間便品出了其中深意。
他連忙叩首,恭聲道:「弟子謹遵聖諭。」
再起身時,臉上的狼狽委屈盡數褪去,只剩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
退出玉虛宮,站在麒麟崖上,望著雲海翻湧,太乙真人冷笑一聲。
雲霄他暫時惹不起,可一個區區轉世靈珠子,還不是由他拿捏?
太乙真人心思急轉,轉念間已經有了謀劃,先將這逆徒徹底拿捏在手中,再以他為棋子好好算計一番雲霄賤婢,乃至整個截教惡徒。
正所謂報仇不隔夜,這筆帳他要儘快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袖袍一甩,駕起遁光,便往東海方向而去。
陳塘關里,哪吒已悶在房中三日。
自骷髏山回來,他便一直沉默寡言。
不再像往日一般活蹦亂跳到處撒野,也不再纏著殷十娘問東問西,多數時候只是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殷十娘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日日變著花樣給他做吃食,陪他說話。
可哪吒總是強笑著應兩句,眉眼間的煩悶怎麼也散不開。
他不想讓娘擔心,可那些事,他不知該從何說起,也說不明白。
這一日天剛破曉,院裡還沾著晨露。
哪吒心裡堵得實在難受,聽著外頭家中下人各種忙碌的聲響,只覺得四方院牆都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索性喚出風火輪,悄無聲息翻出院牆,踩著晨光往東邊飛去。
不過片刻,便到了東海之濱。
海浪一層層卷上來,拍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水花。
鹹濕的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海鳥的鳴叫聲。
哪吒收了風火輪,坐在一塊高聳的礁石上,望著茫茫無際的海面,怔怔出神。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日骷髏山的種種場景畫面。
從前在媧皇宮,他只知道修行,覺得世間事簡單得很,誰法力高誰便有理,強者說的話便是規矩。
可這一趟下來,他徹底糊塗了。
他失手射死童子,是他錯了,他認。
可師父上來便要打殺石磯娘娘,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這便是對的嗎?
雲霄姨娘廢了師父的神位,出手更狠,可她又是在救差點被師父打殺的同門,那她又是對是錯?
人人都說三清一體,三教一家,可見了面,卻比仇家還狠。
師父說截教是旁門左道,可雲霄姨娘明明是書院裡溫和的先生;石磯娘娘看著兇狠,可即便要為童子報仇自是始終也是嚴守分寸,並未濫殺無辜。
他越想越亂,只覺得人心世道,比玉清仙訣複雜百倍,比火尖槍沉重千倍。
從前他一心想著恢復修為,證得大道,可如今連誰對誰錯都分不清楚,就算修得再高,又有什麼用?
心事像一團亂麻越纏越緊,胸口悶得發堵。
哪吒索性不再去想,手腕一翻,祭出混天綾。
赤紅綾帶挾著天仙修為的力道狠狠劈向海面,浪濤轟然炸開數丈高,水花濺了他一身一臉。
綾影翻飛,浪聲震耳,那些剪不斷的是非對錯、師徒恩怨、三教糾葛,都隨著一波波劈開的浪頭散了大半。
哪吒心頭一松,還是動手最痛快,費神琢磨人心世道,實在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