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天綾赤紅如血，在海面上空翻卷如龍。
每一次落下，都硬生生將海面劈出數丈深的水壑。
兩邊海水壁立如牆，半晌才轟然合攏，激起漫天雪白的浪沫。
近岸數里的海域早已被攪得天翻地覆。
稍遠些的水族察覺到不對，拼了命往深海逃竄，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魚鰭。
哪吒赤著腳站在礁石上手腕翻飛，混天綾隨著心意起落，劈得海面轟轟作響。
胸中那團堵了三日的鬱氣，隨著每一次揮綾散出去幾分，腦中只剩眼下劈波斬浪的暢快。
就在這時，遠處海面忽然分開一道水線，速度極快的朝著這邊疾沖而來。
來者正是巡海夜叉李艮。
他奉龍宮旨意每日巡查近海疆域，方才察覺到近岸水勢異動，震得海底礁石都嗡嗡作響，還以為是哪路海妖興風作浪。
當即提著鑌鐵分水叉，點了兩隊蝦兵趕了過來。
離得近了，李艮看清礁石上的孩童，心裡先咯噔一下。
那孩子看著不過三尺來高，粉雕玉琢，可腳下踩著的風火輪靈光灼灼，手中赤紅綾帶寶氣氤氳，分明是實打實的仙家法寶。
再凝神去探其修為，竟如霧裡看花，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這隻有一種可能：對方修為遠在他之上。
李艮本就是在龍宮摸爬滾打數百年的老油子，最是知進退，懂眉眼高低。
面對海族中人或者普通凡人，他會耀武揚威拿龍宮名頭壓人；
可面對這等不知深淺的仙童，他自然不敢放肆。
他當即落在淺灘礁石上，反手將分水叉收在身後，臉上堆起客氣笑容，隔著數丈遠拱手道：
「這位仙童，小神乃東海巡海夜叉李艮，奉龍王旨意巡查近海。不知仙童在此操練法寶，多有驚擾，還望恕罪。
只是這近海乃龍宮轄地，仙童這般動靜，攪得水族不安魚蝦死傷，還請暫且收手，也好讓小的回去復命。」
話說得滴水不漏，先禮後兵，既點出了龍宮的名分，又給足了對方面子。
李艮心裡打著算盤，只要這仙童肯順坡下驢，他便客客氣氣送走，回頭只當沒這回事，犯不上為了點水族的死活得罪一位仙人。
哪吒正揮得暢快，忽然聽見人聲，手上動作一頓，混天綾收在腕間，低頭看向來人。
見對方客客氣氣，他也不好再發作。
本來就是他自己心裡煩悶來攪海，人家找上門來好言相勸，也沒什麼錯處。
哪吒點了點頭，「既然這裡不給玩了，那我就回去了。再會。」說著轉身就要離去。
可就在哪吒轉過身去的剎那，那夜叉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紅光。
下一瞬，李艮臉上的客氣笑容驟然消失，周身氣息翻湧，一股無明火猛地衝上頭頂，燒得他理智全無。
也不知是哪來的怒意，只覺得眼前這黃毛小兒竟敢在東海撒野，簡直不把龍宮放在眼裡，不把他李艮放在眼裡。
什麼仙童、什麼修為高深，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裡只剩一個暴戾的念頭：
打死這小畜生，給水族報仇，給龍宮立威！
「好個狂妄的小兒！敢在東海撒野，真當我龍宮無人了嗎！」
李艮一聲暴喝，手中分水叉寒光一閃，雙腳在礁石上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著哪吒心口狠狠刺去。
哪吒正準備開口，壓根沒料到對方翻臉比翻書還快，一上來就是殺招招呼。
好在他修為更高，反應更快。
只見哪吒身形一晃，腳下風火輪微轉，側身堪堪躲開這一叉，腕間混天綾順勢甩出，
「啪」地一聲抽在分水叉杆上，震得李艮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叉杆流了下來。
「你這人好生無禮！」哪吒站定，眉頭緊鎖，小臉滿是怒容，
「我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好言來說，我自會收手離去，何故突然下殺手？」
李艮此刻哪聽得進半句話，只覺得眼前這小子越看越可恨，五官都透著討嫌。
他一言不發，咬著牙揮著分水叉又撲了上來。
叉影重重，招招不離哪吒周身要害，竟是一副拼命的架勢。
哪吒本就因骷髏山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滿心茫然無處訴說。
本想來海邊清靜清靜，竟連個海中的丑鬼都敢無端對他下死手。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何況他本就不是什麼溫吞性子。
「好言勸你不聽，真當小爺怕了你不成！」
哪吒冷哼一聲，不再留手。
混天綾在他手中如活了過來，赤紅綾影鋪展開來，層層疊疊如紅雲壓頂。
李艮的分水叉再快，也碰不到他半片衣角，反倒被綾帶抽了好幾下，骨頭都要散架。
不過三五回合，哪吒抓住破綻，混天綾一卷，纏住分水叉往回猛地一扯，同時右腳踹出，正中李艮胸口。
「噗~~」
他胸口劇痛，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黑血，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這一下重擊，也將他腦子裡那股無名怒火砸散了大半。
李艮捂著胸口，抬頭望著礁石上的孩童，眼中滿是驚懼和茫然。
怎麼回事？
自己剛才是瘋了不成？
明明知道對方修為高深，明明打算好言送走，怎麼就鬼使神差衝上去動手了？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只覺得方才腦子裡一片混沌，全憑一股戾氣行事。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人也打了，自己也被打成重傷，這事絕不可能善了。
李艮咬著牙，掙扎著從懷裡摸出一枚淡藍色的傳訊玉符，靈力催發之下，玉符亮起微光。
他對著玉符急聲道：
「三太子！三太子！近岸有歹人攪鬧東海，殺傷水族無數，還出手重傷屬下，揚言要踏平東海巡海司！請三太子速速前來主持公道！」
喊完，他將玉符一收，強撐著坐起身，指著哪吒色厲內荏地吼道：
「小畜生！你敢傷我！我家三太子馬上就到！有種你就別走！等三太子來了，定將你抽筋扒皮，丟進深海餵了蝦兵蟹將！」
哪吒本就沒打算走。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被人這麼無端攻擊過。
對方先動手，打輸了就搬救兵，他要是走了，反倒顯得他怕了龍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