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後院的竹蔭下，程道斜倚在躺椅上，似在閉目養神。
聽見雲頭風聲微動，他輕笑一聲：「回來了？」
雲霄斂了遁光落在院中，素手一揚，日精輪自袖中飛出，懸在程道面前。
靈寶光暈流轉，內里靜靜托著一具稚嫩的白骨與一團魂魄。
她伸手輕撫日精輪，
「幸不辱命，屍骨與魂魄都完整帶回來了。」
她抬眼看向程道，
「師兄，接下來可就交給你了。小哪吒遭此大難，神魂受了不小創傷，你可得上點心。」
「放心。」程道坐直身體，伸手接過日精輪，笑著頷首，
「保證還你一個活蹦亂跳根骨齊全的外甥。我的弟子可虧不了他。」
說罷，他托著日精輪，起身走向書院靜室。
重塑肉身，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尋常修士兵解轉世，至多尋個凡胎重新修行，後世上洞八仙之一的鐵拐李便是如此。
或者依照原著太乙真人之法，也只能用蓮花蓮藕塑形。
只是此法看似得了先天之體，實則道途斷絕，終生難以跨入大羅之境。
這可不是程道想看到的。
他袖袍一拂，掌心浮現出一團土黃色的靈光。
靈光之中，一小撮泥土沉浮不定，看似不起眼，卻散發著厚重、磅礴、生生不息的氣息。
正是洪荒最頂尖的先天靈材，當年用來造就人族的九天息壤。
至於九天息壤如何而來？
前些時日他往金鰲島走了一趟，與通天教主提了一句，準備截胡闡教收下哪吒。
通天教主何等人物，一眼便看透了哪吒的前因後果，連哪吒未來的路數都瞧得七七八八。
當下也不多言，轉身便往媧皇宮走了一趟。
靈珠子本就是女媧宮門下，聽聞是為自家子弟重塑仙軀，哪裡會吝嗇。
息壤雖是先天神物，可在她手中能自行衍生，取多取少本就無礙。
當即便撥了一大團給通天，轉贈程道。
「倒是承了兩位聖人的人情。」
程道低聲笑了笑指尖一點，那團九天息壤便落在了白玉石台上。
息壤落地，便如活了過來。
起初不過拳頭大小，轉瞬化作丈許一團，土黃色靈光蒸騰，厚重的大地之氣瀰漫整個靜室。
程道掐動印訣，口中念念有詞，指尖一道道造化靈光打入息壤之中。
只見那團泥土緩緩蠕動收縮，一點點勾勒出孩童的身形。
先是骨架輪廓，再是經脈肌理，最後是皮肉毛髮。
不過半個時辰，一具栩栩如生的孩童肉身便靜靜躺在石台上。
粉雕玉琢，眉目與哪吒一般無二，肌膚瑩潤如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先天土靈之氣。
單論根骨，已遠勝尋常先天道體，與初代先天人族相比也不遑多讓。
當然，這還不夠。
程道抬手一招，三光神水從乾坤定海珠飛出一大團，化作濛濛水霧，籠罩住那具息壤肉身。
日精月華、星辰本源的三道靈光緩緩滲入皮肉經脈之中，與息壤之力水乳交融。
息壤主生機固根基；三光神水主滋養淨本源。
兩者相合，塑出的仙軀不僅堅韌無比，更能自行吸納天地靈氣，修行速度遠超常人。
待神水盡數吸收，程道才將日精輪中哪吒的原身屍身取了出來，懸浮在新的肉身之上。
程道指尖再度凝出一點造化靈光，輕點在屍身眉心。
「融。」
一字落下，白骨緩緩化作乳白色的光點，順著天靈蓋融入了息壤肉身之中。
這一步，便是重續血脈。
程道心裡清楚，原著里太乙真人用蓮花化身重塑哪吒，看似解了危機，實則斷了他與李家的血緣羈絆。
肉身非父精母血所生，自然便少了那份骨肉親情。
重生後的哪吒幾乎李靖形同陌路，甚至動輒兵戈相向，連帶對殷十娘也再沒有了孺慕之情。
他既出手，便不會做這等斷人親緣的蠢事。
將原身屍骨的血脈本源融入新軀，既保留了李家血脈，承接了生養之恩，又以息壤神水補足了先天不足。
日後哪吒醒來，親情仍在，因果不斷，卻又脫了凡胎，得了仙體。
血脈融盡，哪吒的肉身微微顫動了一下，肌膚泛起淡淡的血色，心臟也緩緩跳動起來。
接下來便只差最後一步，入魂。
程道伸手一招，將哪吒魂魄送到肉身上方。
他的三魂七魄雖全，卻明滅不定，虛弱異常。
「去吧。」
他掌心一托，魂魄緩緩落下，順著孩童眉心鑽了進去。
魂魄入體的瞬間，肉身猛地一震，周身靈氣開始紊亂。
新軀與舊魂之間，終究存在隔閡，若是強行融合，未來輕則修行滯澀，重則走火入魔。
這等小事，在程道手中卻不值一提。
他本是以因果大道證得混元大羅金仙，可數萬年清修下來，造化大道的造詣，早已遠超當年未成聖時的女媧娘娘。
程道伸出右手，虛按在孩童頭頂。
柔和的造化靈光自掌心傾瀉而下，如春風化雨，絲絲縷縷滲入神魂與肉身的縫隙之中。
魂魄在靈光中緩緩舒展壯大，肉身則隨之微調契合。
兩者之間的隔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漸漸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神魂指引肉身，肉身溫養神魂。
靜室之中，靈氣越來越濃，幾乎凝成液態。
哪吒肉身周邊，隱隱有龍鳳虛影盤旋。
這一淬鍊，便是三日三夜。
待程道收回手掌，哪吒已經呼吸平穩面色紅潤，周身靈光內斂已然渾然一體。
肉身強橫，神魂穩固，根基打得無比紮實。
唯一的問題是，這副仙軀蘊含的靈力太過龐大，遠超哪吒如今的神魂所能駕馭。
就像孩童扛著千斤巨斧，不是斧頭不好，是力氣不夠拿不動。
「倒是有些拔苗助長，便宜這小傢伙了。」程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笑著自語，
「不過也好，這小傢伙先前太過鬧騰，一刻不得安生。
正好趁此機會好好歇歇吧，等再次醒來便要扛起重擔了。」
他屈指一彈，一道禁制落在孩童周身，將龐大的靈力緩緩鎖住，放任哪吒慢慢吸收。
推開靜室大門，外面日頭正好。
雲霄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見程道出來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目光先往靜室里掃了一眼，才看向程道：
「師兄，怎麼樣了？」
「我做事，你還不放心？」程道走出來，隨手給靜室布下一道禁制，
「肉身重塑好了，神魂也融合妥當。息壤加三光神水，再補了他原身血脈，底子打得極厚。」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就是這次用的東西太足，靈力遠超他神魂承載的上限。
一時半會兒醒不了，得慢慢吸收靈氣壯大神魂。
等什麼時候修為水漲船高跨入玄仙門檻了，自然就醒了。」
「醒了便是玄仙？」雲霄微微訝異，隨即失笑，「師兄手筆果然不小。」
「不止。」程道拿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根基打牢了，准聖之前，一路坦途，沒有瓶頸。至於能不能走得更遠，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雲霄聞言徹底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