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渾立刻上前附和,聲色俱厲:
「正是!如今姬昌被囚七年,不思悔改,反倒派長子攜重寶入京,名為救父實則暗中結交朝臣打探虛實!
其心可誅!
依臣之見,非但不能放了姬昌,連這伯邑考也該扣下一同治罪,也好叫四方諸侯看看,謀逆之心絕無好下場!」
「你!」比干氣得鬚髮倒豎,指著二人,
「費仲、尤渾!你們無憑無據,怎能血口噴人,誣陷忠良!」
「忠良?」費仲冷笑一聲,
「亞相說他是忠良,可有證據證明他毫無異心?
若是真的清白,為何遍訪公卿府邸,四處送禮?
分明是想收買朝臣,為其父脫罪!
這般行徑,不是包藏禍心,又是什麼?」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顛倒黑白,字字句句都往「謀逆」上靠。
伯邑考跪在殿中,聽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怔怔地看著費仲、尤渾二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前幾日在府邸之上,這二人還滿面堆笑,拍著胸脯保證定會在朝堂之上全力美言。
怎麼轉眼之間,就反咬一口,成了置他於死地的急先鋒?
收了他的珍寶,受了他的懇請,轉頭就落井下石,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一時之間,上有帝王刁難,旁有奸佞構陷,原本說好的助力反倒成了催命的刀子。
伯邑考內外交困,百口莫辯,只能心中又氣又急,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帝辛坐在龍椅上,冷眼瞧著殿中爭執,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他本就對西岐心存忌憚,對比幹這群老臣的「仁政」說辭也早已厭煩。
費仲尤渾雖然貪鄙卻懂分寸,知道順著他的心意說話。
朝堂之上有忠有奸,互相制衡,才是帝王之道。
他樂得看這局面,既不呵斥費尤二人,也不贊同比干之言,只淡淡垂眸任由兩方爭執不休。
就在殿中氣氛愈發僵持之時,一道輕柔婉轉的聲音忽然響起:
「陛下,臣妾瞧著,這般爭下去也不是法子。」
眾人皆是一怔,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妲己從錦凳上緩緩起身,對著帝辛盈盈一禮,語氣溫柔:
「伯邑考大老遠從西岐趕來,攜了諸多奇珍異寶,一片孝心倒是做不得假。」
帝辛眉頭猛地一挑,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怒意。
他本就因流言心中不快,此刻見妲己竟主動替伯邑考說話,一股無名火頓時竄上心頭。
手下意識地捏住王座扶手,若不是這王座乃是千年玄鐵所鑄,怕是早已被他生生掰斷。
他轉頭看向妲己,眼神沉沉,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悅。
「那依愛妃之見,孤該當如何?」
妲己仿佛沒有看到帝辛的表情一般,回以一個溫柔無辜的眼神,柔柔地開口道:
「臣妾近日閒來無事,正想學學琴藝,好為大王宴飲之時演奏助興。
聽聞伯邑考公子琴技冠絕西岐,乃是當世大家。
不如便讓公子暫且留在朝歌,入後宮做個琴藝教習。
一來可以教授教臣妾撫琴,二來也可以給大王留出時間查清是非曲直,以免冤枉好人。」
她頓了頓,回眸看向帝辛,笑意盈盈:
「等什麼時候臣妾覺得教得好了,大王又查出西岐沒有問題,再賞賜西伯侯自由,如何?
也算是全了他一片救父的孝心。」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死寂。
讓外臣男子入後宮,教授貴妃琴藝?
這是何等荒唐的事!
比干臉色驟變,剛要開口,卻見帝辛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身人皇威壓不自覺地散發出來,壓得殿中眾臣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誰都看得出來,帝辛動了真怒。
後宮乃是帝王禁地,妃嬪更是君王禁臠。
妲己此言,無異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往帝辛臉上扇耳光。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帝辛盯著妲己看了許久,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卻硬生生將怒火壓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這蘇妲己打的什麼主意,這伯邑考又有沒有那個膽子,敢染指他的女人。
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好。」帝辛面無表情,吐出一個字,
「既然貴妃開口,朕便准了。
伯邑考,你便暫留宮中,每日去壽仙宮教授貴妃琴藝。什麼時候教好了,什麼時候再談你父親的事。」
「臣……遵旨。」
伯邑考心中一松,又有些茫然。
他只當是妲己有心相助,給了他一個留在宮中慢慢勸說君王的機會,連忙叩首謝恩。
他全然不知,自己叩謝的,不是生機,而是一道催命的符。
殿尾陰影處,禁軍統領楊蛟微微抬眼,掃了一眼龍椅旁笑意溫婉的妲己,又看了看滿臉戾氣的帝辛,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九尾狐,倒是好算計。
不過片刻楊蛟收回目光,重新斂去氣息,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朝堂紛爭、凡塵俗事,他可沒有閒情逸緻去管。
朝會散去,百官魚貫而出。
比幹路過他身側時,腳步頓了頓,低聲嘆了句「大公子好自為之」,便拂袖而去;
費仲、尤渾則並肩而行,瞥了眼依舊跪著的伯邑考,嘴角露出幾分嘲弄的冷笑,連腳步都沒停。
其餘朝臣或投來憐憫目光,或面露惋惜,更多的則是避之不及,匆匆擦肩而過,仿佛多看一眼便會沾惹上麻煩。
待殿內人走得乾淨,伯邑考才撐著地面緩緩起身。
望著殿外陰沉的天色,他長長舒了口氣。
雖未即刻救出父親,可終究得了留在朝歌周旋的機會,總比被當堂治罪要強。
他整了整皺巴巴的袍服,順著宮道往宮外走。
剛轉過廊角,一名內侍快步追了上來,躬身道:
「伯邑考公子留步。貴妃娘娘有旨,說學琴之事不宜拖沓,請公子即刻隨奴才往壽仙宮一趟。」
伯邑考微微一怔。
剛下大朝便入後宮傳習琴藝,於禮制上未免太過倉促,也易惹人非議。
可轉念一想,朝堂之上若非妲己出言解圍,自己此刻怕是早已被費尤二人扣上「謀逆」的罪名生死難料。
何況他與妲己年少相識,印象里她素來溫婉善良,斷不會存什麼害人心思。
「有勞公公帶路。」他壓下心頭那點疑慮,微微頷首,便隨著內侍往後宮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