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一名內侍捧著聖旨站在囚室外,尖細的嗓音宣讀完赦令,臉上滿笑容:
「西伯侯,恭喜了。大王開恩,赦你無罪,三日後入朝謝恩,便可回西岐去了。」
姬昌伏跪在地,大聲高呼:「臣姬昌,謝大王隆恩。」
待內侍走後,囚室重歸寂靜。
他垂眸看著手中褶皺的聖旨,渾身顫抖。
胸腔里一陣如刀絞一般的劇痛......
又是三日後,
姬昌已煥然一新,換上乾淨的諸侯朝服,隨著傳旨官員踏入了朝歌王城。
大朝會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帝辛高居龍椅之上,玄色帝袍繡著金線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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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階下跪拜的姬昌,嘴角勾起一抹深笑,隨後開口道:
「西伯侯平身。七年牢獄,你倒是清瘦了不少。」
「罪臣姬昌,叩見大王。」姬昌伏地叩首,禮數周全,
「臣蒙大王不殺之恩,苟活至今,心中感激不盡。大王天恩浩蕩,臣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起來說話吧。」帝辛擺了擺手,
「你在羑里七年,閉門思過,也算安分。朕念你昔日鎮守西岐有功,便赦你無罪,准你返回西岐,繼續鎮守邊陲,為我大商守好西大門。」
「臣謝大王隆恩!」姬昌再次躬身,
「臣歸國之後,定當整飭西岐,訓誡子民,永世效忠大商,為大王守衛疆土,絕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模樣。
文官列中,費仲與尤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嘲弄。
這老狐狸,倒是能裝。
比干則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姬昌越是隱忍,便越是深不可測,也不知此番放他歸國,是福是禍。
帝辛聞言,撫掌大笑兩聲,話鋒卻忽然一轉,
「西伯侯果真不負賢侯之名,對社稷忠心耿耿,教子更是有方。
此番你兒伯邑考為救你入京,一片孝心,孤甚是感念。
他不僅品行端方,琴藝更是冠絕當世。
朕留他在宮中教貴妃習琴,這些日子以來,確也為深宮添了不少風雅之趣。」
話音落下,殿中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姬昌身上。
誰都知道伯邑考失蹤多日,生死未卜,大王此刻提起,所為何意?
姬昌心中猛地一揪,可臉上卻沒有半分異樣,反倒露出幾分欣慰的神色,躬身道:
「小兒頑劣,能得大王賞識,能為貴妃娘娘效犬馬之勞,是他的福分。
臣就怕他年輕識淺,不懂規矩,怠慢了娘娘。
若是他有什麼不周之處,還望大王與娘娘多多責罰。」
說罷,他抬起頭,神色自然地問道:
「大王,不知小兒近日在宮中,可還盡心?若是懈怠了宮中差事,臣回去定當好好教訓他。」
帝辛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試圖從他眉眼間找出一絲破綻。
可姬昌神色坦蕩,目光誠懇,半分異樣都沒有。
帝辛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嘆了口氣,故作惋惜道:
「唉,說來也蹊蹺。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兩日前,伯邑考突然不見了蹤影。
宮中內外搜了個遍,連半分痕跡都沒找到,實在蹊蹺得很。
朕本想下朝後再告知你,既然你問起,便索性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姬昌,
「西伯侯,你八卦神算,能斷吉凶禍福。
七年前朕問你大商國運,你說國運冥冥,難窺其貌。
今日算一算自己的親生骨肉,總該沒問題吧?」
姬昌心中一沉,連忙再次躬身,語氣惶恐:
「大王折殺臣了。臣那點推演之術,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皮毛,混個虛名罷了,當不得真。
尋人探跡更是難上加難,臣實在沒有把握,不敢在大王與百官面前獻醜。」
「哦?」帝辛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眉頭一皺,「西伯侯這是在抗旨不遵?」
龍椅之上的帝王面色瞬間陰沉,殿中侍衛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刀柄。
姬昌伏地叩首,趕忙道:
「臣不敢!臣萬死不敢抗旨!大王有命,臣縱然本事低微,也當竭盡全力。臣……臣便斗膽試上一試。」
他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
姬昌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隨後三枚銅錢被撒在地上。
其實這卦的結果,他早在七日前便已心中明了。
那日內侍捧著御賜肉餅踏入羑里囚室,他便已暗中起了一卦,卦象一出,便如萬箭穿心。
山風蠱變艮為山,骨肉相食,親子入腹,卦象清晰得不容半分僥倖。
他雖未曾在卦象中見到兒子身死。
可卦不欺人,血脈相連的感應也騙不了人。
那一口口咽下去的哪裡是什麼獸肉,分明是他長子的血肉。
從那日起,他心底便已坐實了伯邑考身死的結果。
今日帝辛逼他當庭卜卦,卦象再顯,依舊如當日一般無二。
這其中緣由,全因程道在幕後以混元因果之力遮蔽了天機,將伯邑考的命數軌跡盡數掩去。
休說姬昌這後天推演之術,便是伏羲親至,以先天八卦在此推算,也斷難窺得半分始末根由。
他心頭滴血臉上卻強裝出一陣茫然,對著帝辛緩緩搖頭,語氣里滿是力不從心:
「大王,邑考此刻命數混沌,因果全無,半分蹤跡也尋不到。
臣修為淺薄,實在看不到他身在何處。
待臣歸國之後,定當發動西岐眾人四處尋訪,一有消息,即刻回稟大王。」
說罷,他再次伏地叩首,一副愧疚難當、本領低微的模樣。
帝辛盯著地上的卦象,又看了看姬昌疲憊蒼白的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響徹整個九間殿。
「好,好一個因果全無。」帝辛止住笑,語氣不僅又多了幾分嘲弄,
「世人皆傳西伯侯神機妙算,能知過去未來。原來連自己親生兒子的蹤跡都算不出來。看來這八卦之術,當真欺世盜名。」
費仲立刻上前奉承:
「大王聖明!所謂神算,本就是江湖術士的騙人把戲。」
比干站在列中,眉頭緊鎖,卻沒有開口。
他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可姬昌確實說沒算出來,他也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