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潼關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伯邑考拖著沉重的步子挪進城門,憑著入朝歌時路過此地殘存的記憶,他徑直往城中最有名的「迎客樓」而去。
朱紅大門敞著,裡頭飄出酒肉香氣,勾得他腹中絞痛,口水不停分泌。
伯邑考深吸一口氣,抬腳便往門檻里跨,啞著嗓子高聲道:「小二!揀上好的酒菜安排一桌,再備間乾淨客房!」
話音未落,門前一個挎著抹布的店小二便斜著身子攔了上來,手裡的撣子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他幾眼,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里滿是鄙夷:
「哪兒來的臭要飯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敢往裡闖!你有錢嗎?就點菜要房?」
伯邑考一怔,腳步頓在原地。
錢?
他活了二十餘年,出入皆有僕從相隨,銀錢帳冊從不用他經手。
此番入朝歌帶了滿車珍寶財物,盡數留在朝歌,他倉皇流落荒野,身上何曾帶過半分碎銀?
往日裡揮金如土的西岐大公子,此刻竟連一個銅板都摸不出來。
見他怔怔不語,店小二更篤定了他是來混吃混喝的乞丐,當即揮著撣子往外趕:
「去去去!別站在這兒擋著門臉,耽誤我們家做生意!想吃飽飯,往城南破廟那邊湊去,那兒常有善人施粥!」
伯邑考被推得踉蹌了兩步,背靠在冰冷的牆面上。
他抬頭望向酒樓內,堂中食客推杯換盞,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酒香肉香一陣接一陣飄出來。
有人談笑風生,有人夾菜飲酒,尋常百姓的尋常日子,此刻在他眼裡竟像遙不可及的天堂。
腹中的飢餓火燒火燎,燒得他胸腔發疼。
尊嚴?體面?
在生死面前,輕得像一張紙。
不多時,堂內一桌客人酒足飯飽,結帳離去。
桌上還剩了半隻燒雞、半張麥餅,還有半碗殘酒。
伯邑考眼睛一紅,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沖了進去,撲到桌前,伸手抓起那半張麥餅就往嘴裡塞。
「哎!你個臭要飯的找死!」
店小二見狀又氣又怒,當即吆喝著後廚兩個伙夫沖了過來,揪住伯邑考的後領就往外拖。
他只剩一條左臂,根本掙脫不開,嘴裡還塞著麥餅,被拽得連連咳嗽。
「敢來我們迎客樓搶剩飯吃,我看你是活膩了!」
店小二啐了一口,抬手便往他臉上扇了兩巴掌。「啪、啪」兩聲脆響,伯邑考臉頰立刻腫起老高。
伙夫也跟著拳打腳踢,往他背上、腿上狠狠踹去。
「想吃剩飯是吧?行啊,給你!」
店小二冷笑一聲,伸手抓起桌上那半隻沒動幾口的燒雞,揚手往酒樓旁的巷子裡一扔。
巷口立刻竄出一條黃皮野狗,叼起燒雞,轉頭就跑遠了。
「跟狗搶去吧你!」
幾人罵罵咧咧地把他扔在街邊塵土裡,轉身回了酒樓。
伯邑考趴在地上,嘴角滲著血,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他望著野狗消失的巷口,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污的左手,忽然覺得荒誕又刺骨。
昔日西岐儲君,竟有一日會為了半盤剩菜被人當街毆打,連一口飽飯都要跟野狗爭搶。
他撐著左臂慢慢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開了。
接下來兩日,伯邑考便在臨潼關內行乞度日。
他本就生得眉目周正,雖滿身泥污、形容憔悴,可斷了一臂的模樣瞧著著實可憐。
臨潼關百姓多是往來商販與常住民,民風算得淳樸,見他殘疾落魄,常有婦人遞半個窩頭,老翁給一碗稀粥,也有店家施捨些殘羹冷飯。
伯邑考從不說話,接過食物便默默點頭道謝,然後蹲在牆角小口吃完。
他像一具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每日只想著兩件事:找吃的,活下去。
昔日的琴棋書畫、韜略才學,在飢餓與屈辱面前,全都成了無用之物。
恨意還在心底壓著,卻被生存的本能蓋過,渾渾噩噩挨過一日是一日。
這日正午,日頭正盛。
伯邑考縮在街邊一處茶棚的陰影里,靠著牆根閉目養神。
茶棚里坐了不少歇腳的客商與路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閒談,說的都是近日的新鮮事。
「要說這陣子最轟動的事,還得數西伯侯姬昌被放歸西岐。」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端著茶碗,嘖嘖搖頭,
「當年多風光的四大諸侯之首,一代賢侯,愣是蹲了七年大牢。你說這王公貴族,看著風光,實則還不如咱們平頭百姓安穩,無災無難就是福啊。」
對面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接話道:
「王兄這話就不對了,我可是聽說,大王是查明了他的冤屈,特意開恩赦免的。也算是苦盡甘來,能回西岐頤養天年了。」
「冤屈?」短打漢子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
「王兄你消息也太閉塞了!如今臨潼關里都傳遍了,哪兒是什麼查明冤屈,是他姬昌吃了自己親生兒子的肉,向大王表了忠心,這才被放出來的!」
「什麼?!」商人猛地一驚,茶碗都差點灑了,「還有這等事?快,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伯邑考原本閉著眼,聽到「姬昌」二字,渾身驟然一僵,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聽那短打漢子唾沫橫飛地講了起來:
「嗨,說起來也不光彩。
說是西伯侯的大兒子伯邑考,為了救他爹帶著珍寶入朝歌,想求大王開恩。
可早在這小子到來之前,就有消息說,他早就跟宮裡的蘇貴妃有私情,是青梅竹馬的老相好。
這次借著救父的名義進京,實則是想跟蘇貴妃私會,想再續前緣。」
「結果呢,還差點被他得逞,不過最終被大王撞了個正著!
大王勃然大怒,當場就把伯邑考給剁了,剁成肉泥做成肉餅,賜給西伯侯吃。
那西伯侯也真是能忍,明明傳言卦術通天,可以未卜先知,結果愣是什麼都沒察覺。
當著使者的面把肉餅吃了,還謝大王恩典。
大王一看,原來什麼八卦神算都是假的,這老小子就是個欺世盜名之輩,留著也成不了氣候。
這才大手一揮,把他給放了。」
「嘖嘖,也不知這西伯侯是真的欺世盜名,還是為了活命故意吃親兒子的肉。
若真是第二種情況,那這西伯侯的心性,可不是一般的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