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侯府的朱紅大門矗立在長街盡頭,兩尊白玉石獅鎮著門庭肅穆依舊。
伯邑考站在階前,仰望著那塊熟悉的匾額微微發顫。
一路風餐露宿,吃盡了苦頭,此刻真站在家門口,他反倒異常平靜。
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沾滿塵土草屑,枯瘦的臉頰上還帶著傷痕。
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可怕,再也尋不到半分昔日溫潤公子的浮躁。
「站住!侯府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門前的執戟軍士上前一步,橫戟攔住去路。
眼前這乞丐模樣的單臂漢子,直勾勾盯著侯府大門,瞧著十分可疑。
伯邑考收回目光,落在那年輕軍士臉上,聲音沙啞,
「小虎子,三年前你在府中演武場摔斷了腿,是我讓醫官給你用的續骨膏。怎麼,如今升了城門隊正,不認人了?」
那軍士張虎猛地一怔。
這聲音,這稱呼,還有這話里的舊事……他瞪大了眼睛,往前湊了兩步,死死盯著伯邑考的臉。
泥污遮著大半面容,可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越看越熟悉。
「您……您是……」張虎渾身一震,手裡的長戟差點掉在地上,失聲叫道,「大公子?!您……您不是……」
身後幾名同袍面面相覷,都沒反應過來。
這蓬頭垢面的獨臂乞丐,竟是傳聞里早已死在朝歌的大公子伯邑考?
「大公子您稍等!小人這就去稟報侯爺!」
張虎也顧不上軍紀了,轉身就往府里沖,腳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侯爺!侯爺!大公子回來了!大公子沒死!他回來了!」
喊聲一路傳進府內議事廳。
姬昌正靠在軟榻上,聽散宜生稟報糧草募集的進度,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聽到院外的呼喊,他先是一愣,以為是自己病久了幻聽。
「他……他說什麼?」他撐著扶手就要起身,身子卻晃了晃。
「父親!」姬發連忙上前扶住,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驚疑與陰沉。
怎麼可能?
伯邑考明明已經被剁成肉醬了,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不等眾人回過神,張虎已經跌跌撞撞衝進廳來,「噗通」跪倒在地,喘著粗氣道:
「侯爺!千真萬確!大門外……門外就是大公子!只是……只是模樣瞧著吃了不少苦頭,還……還少了一條胳膊!」
「邑考……我的兒!」
姬昌猛地甩開攙扶的下人,也顧不上病體虛弱,踉蹌著就往外走。
散宜生、南宮适等人又驚又喜,連忙緊隨其後。
姬發與身側的母親太姒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與忌憚,連忙斂了神色,跟著人群往外走。
府門大開。
姬昌一眼就看到了階下那道單薄的身影。
破爛的衣袍,枯瘦的身形,空蕩蕩的右袖管垂在身側。
「兒啊……」
姬昌嗓子一哽,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張開雙臂一把將伯邑考緊緊抱住。
再看向伯邑考的右臂處。
寬大的破袖隨風輕晃,裡面什麼都沒有。
「你的胳膊……」
姬昌聲音發顫,眼淚再也繃不住,順著蒼老的臉頰滾落下來。
是他這個父親沒用,不僅護不住兒子,還牽連孩子落得一身傷殘,差點連命都丟了。
「是為父對不住你……」
「父親。」伯邑考開口,伸出左手扶住了姬昌的胳膊,「兒子沒事,能活著回來見您,就好。」
他語氣平靜,沒有哭訴委屈,沒有怨天尤人,仿佛斷臂、流浪、受辱,都不過是尋常小事。
可越是這樣,姬昌心裡越是愧疚難當。
周遭眾人此刻也紛紛上前。
南宮适虎目泛紅,粗著嗓子道:
「大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末將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散宜生捋著鬍鬚,連連點頭,眼眶也有些濕潤:「蒼天有眼,大公子吉人天相,安然歸來,實乃西岐之福啊。」
一眾文武官員,或激動,或欣慰,紛紛上前見禮。
人群後方,姬發站在太姒夫人身側死死盯著階下的伯邑考,心裡翻江倒海。
怎麼會這樣?明明是必死之局,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居然只是少了一條胳膊……難道是帝辛手下留情?
不可能,絕不可能。
太姒夫人臉色也微微發白,她與兒子籌謀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盼著伯邑考死了,如今人竟活著回來了。
母子二人心中各有波瀾,面上卻絲毫不顯。
姬發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神色,快步上前。
臉上堆滿又驚又喜的神情,同時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弟弟日夜牽掛,茶飯不思,總盼著你能平安歸來。你受苦了!」
他說著,便要去扶伯邑考的左臂。
也就在這時,伯邑考抬眼,目光恰好與他對上。
那目光平靜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異樣,可不知為何,姬發心跳驟然加速,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一眼看穿了似的。
難道……他知道了?
不可能!此事做得極為隱秘,除了自己的心腹,絕無旁人知曉。
姬發強行壓下慌亂,臉上的悲痛與欣喜更顯真切。
伯邑考只是笑了笑,微微頷首:「勞二弟掛心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府中諸事,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從一開始便落在姬發與太姒夫人身上。
因此,二人眼底一閃而過的陰沉與慌亂,他早已盡收眼底。
這一路行來,他反覆思量,早已想得明白。
臨潼關茶棚的流言,朝歌城裡的遭遇,都是從西岐這邊燒起來的火,一路燒到了朝歌。
歸根結底,無非是要置他於死地。
將一切不可能的人逐一排除,剩下的即便再不願承認,也只能是事實。
是誰做的,答案幾乎已是呼之欲出。
「好了好了,都別站在門外了。」姬昌擦了擦眼角,「快進府!先梳洗歇息,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
眾人簇擁著伯邑考往府里走。
太姒夫人連忙上前,柔聲道:
「我已經讓人備下熱水和乾淨衣衫,也吩咐了廚房熬補湯。邑考一路奔波,快先去洗漱用飯,身子要緊。」
她語氣溫柔關切,瞧著比誰都慈母心腸。
伯邑考微微欠身:「有勞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