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姜子牙便去工部衙門交割公務。
衙門主事官見他只是個新封的下大夫，神色便淡了幾分，只將一堆雜亂的帳目、圖紙往他面前一推。
便說人手、物料都需姜大夫自行籌措，工部只能從中協調。
姜子牙也不與他計較，低頭翻看圖紙。
這一看更是心驚。
鹿台設計高千尺，分三層，通體以楠木為骨、青石為基，殿宇樓閣不計其數，還要鑲嵌珠玉珍寶，耗費之巨，足以抵得上大商兩年的賦稅。
這般規模，別說一年，便是三年五載也難完工。
他當即起身，去見主管工部的上大夫費仲。
費仲正在廳中飲茶，見姜子牙進來，慢悠悠起身行禮，皮笑肉不笑地說：
「姜大夫來了？可是為鹿台的事？大王對這鹿台看重得很，日日都要問進度，姜大夫可得抓緊些才是。」
姜子牙沉聲道：
「費大夫，下官看過圖紙，鹿台規模浩大，一年之期實在太過倉促。
且徵調民夫、採買木料石料，都需時日。
下官懇請費大夫代為上奏大王，寬限工期，至少需三年方能完工。」
「三年？」費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姜大夫說笑了。大王金口玉言，定了一年就是一年，誰敢更改？
姜大夫莫不是覺得差事難辦，想推託不成？
大王看重你，才將這差事交給你，你可別辜負了大王的信任。
民夫的事，我會給各地下文書，讓他們速速送人來。
至於能不能按時完工，就看姜大夫的本事了。」
幾句話軟中帶硬，把責任全推回了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心知再爭無用，只得告辭離去，又去找掌管錢糧的尤渾。
尤渾比費仲更會打太極，見了姜子牙，連連哭窮：
「姜大夫啊，不是本官不肯撥錢糧，實在是國庫空虛啊。北邊戍邊要糧，南邊治水要銀，各處都等著用錢。
鹿台雖重要，也不能把別處都抽空了不是？
下官先給你撥三成的錢糧，你先用著，剩下的……等下個月國庫寬裕了，下官再給你補上。」
三成錢糧，連前期開工都不夠。姜子牙還想再爭，尤渾卻推說還有公務，端茶送客了。
走出戶部衙門，姜子牙站在長街之上，只覺肩頭沉甸甸的。
他這才明白，自己這是剛入朝堂，就被人架在了半空里。
可事已至此，退無可退。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做。
不出半月，麻煩便接踵而至。
各郡縣徵調的民夫陸陸續續到了，可多是老弱病殘，青壯要麼被地方官扣下，要麼乾脆花錢買了替身。
兩千民夫里，能扛得起木料的不足一半。
姜子牙派人去交涉，地方官要麼推說青壯都去戍邊了，要麼就裝聾作啞。
費仲卻不管這些，三日一小催，五日一大逼，今日派個人來問進度，明日又傳話說大王不滿工期太慢，催得工部雞飛狗跳。
姜子牙無奈，只能讓民夫日夜趕工，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歇著。
沉重的石料木料壓在肩上，不少老弱民夫扛不住，累倒在工地上，有的甚至一病不起，直接送了性命。
錢糧方面更是捉襟見肘。
尤渾撥的那點糧草，撐不了幾日便見了底。
姜子牙三番五次去戶部催，尤渾總有說辭：「水路堵了」「糧車在路上遇了劫」「秋收未到，庫中無糧」。
工地上的粥一天比一天稀，民夫們餓著肚子幹活，怨聲載道，背地裡都罵姜子牙是奸臣，攛掇大王修鹿台禍害百姓。
流言蜚語很快從工地傳到了朝歌城內。
市井之間，茶館酒肆，人人都在罵新任的姜大夫，說他為了升官，不顧百姓死活，硬逼著大家修什麼勞什子鹿台。
更有甚者，說他根本不是什麼修道之士，就是個只會拍馬屁的江湖騙子。
朝堂之上也不太平。
幾位耿直的御史紛紛上書，彈劾姜子牙「苛待民夫、損耗國力」，請求帝辛停建鹿台，嚴懲主事官員。
帝辛本就被妲己吹了枕邊風，一心只盼著鹿台早日建成，見了奏章反倒覺得是大臣們小題大做。
不僅沒停建，反倒下旨訓斥了幾位御史，又命費仲去督催姜子牙，務必按期完工。
消息傳到工地，姜子牙站在尚未成型的台基之上，望著底下面黃肌瘦、步履蹣跚的民夫，聽著遠處傳來的咒罵聲，只覺心口發悶。
他本是奉師命下山，想輔佐明主、安定天下，誰知到了朝歌，沒做成利國利民的事，反倒先成了禍國殃民的奸賊。
他夜裡在住處起了一卦，卦象大凶，顯示鹿台一動，大商民氣便如決堤之水，嘩嘩往外泄。
再往下推演，卻迷霧重重，瞧不清後續走向，只隱約覺得西邊有紫氣升騰，隱隱有取而代之的氣象。
「難道……老師說的『順天應人』，應的不是大商？」姜子牙握著銅錢，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想起下山時，元始天尊只說讓他下山輔佐明主，代天封神，卻沒說這明主是誰。
他見大商氣運尚在，帝辛又有雄主之姿，便來朝歌碰運氣。
可如今看來，帝辛剛愎自用，寵信奸妃，重用小人，朝局早已被攪得烏煙瘴氣。
自己留在這裡，非但做不成事，反倒要替奸臣昏君背黑鍋，耗損自身道業。
可就這麼走了，又像是臨陣脫逃，指不定會被怎麼造謠。
姜子牙長嘆一聲，將銅錢收起。
他決定再等一等，看一看，若帝辛能回頭，停了鹿台，整頓朝綱，那大商或許還有救；若一意孤行，那便是天要亡商，自己也不必再留。
只是他沒料到，往後的艱難遠超其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