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的身子,是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
自渭水請回姜子牙,他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肩上多年的重擔。
一直靠著反商執念強撐的那股勁一松,身體立刻虛弱了下來。
往日還能撐著處理半日政務,如今坐不了半個時辰就頭暈眼花,醫官換了好幾副藥,也只能吊著不見好。
好在有姜子牙。
姬昌是真的信這位渭水釣來的丞相,拜相當日就把軍政大權悉數託付,金印直接送到了丞相府,撂下一句話:「本侯信得過先生,西岐的事,先生看著辦便是。」
從此之後,姬昌便真的垂拱於上,甚少過問具體事務。
官員來奏事,他聽兩句就擺手:「此等政務,問丞相便好。」
一來二去,西岐上下都明白了。
如今真正做主的,是那位渭水邊釣上來的白髮丞相。
姜子牙也真能扛事。
上任頭一個月,先整吏治:
核考官吏,裁了十幾個庸碌貪腐的,又提拔了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朝堂風氣為之一清。
第二個月理民生:勸農桑,修水利,渭水兩岸的荒地新開了十幾萬畝,流民都往西岐跑,戶口又漲了兩萬戶。
第三個月整軍:把伯邑考練的三萬新兵重新編伍,定軍法,練陣法,造兵器,又從民間挑了五千精壯擴充,西岐兵力從八萬漲到十萬,戰力翻了一倍都不止。
軍務調度、糧草統籌、官吏考核、外聯諸侯,事無巨細,皆出他手。
丞相府的燈,天天亮到後半夜。
散宜生本來還擔心姜子牙一個外來的,鎮不住場子,結果不到半年,就徹底服了。
這位姜丞相看著是個和氣的老頭,辦起事來雷厲風行,半點情面不講,能力又強,什麼難題到他手裡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西岐上下,沒人不服。
***
面對這位權傾西岐的丞相,伯邑考和姬發都動了心思。
伯邑考常去丞相府,卻從不送什麼奇珍異寶,每次去都是談公事。
要麼是報練兵的進度,要麼是請教陣法上的問題,有時候拿著自己寫的兵書草稿,請姜子牙指點。
姜子牙每次都很願意跟他聊。
伯邑考是真懂兵,不是紙上談兵,是真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很多想法都跟姜子牙不謀而合。
他不知道的是,伯邑考每次從丞相府出來,望著西伯侯府的方向,眼神都會冷下來。
他心裡早已認定,當初害他之人,除了姬發母子沒有別人。
這筆帳,他記著呢。
只是現在父親還在,他不能動。
一來沒證據,姬發母子掃尾掃得太乾淨,一點把柄都沒留下;
二來真鬧起來,骨肉相殘,壞了西岐的根基,他擔不起這個罵名。
可父親的身子,誰都知道撐不了多久了。
等父親走了,他要是坐上了西岐之主的位置,就是姬發母子的死期。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兵權攥在手裡。
他知道姜子牙是干實事有大才的人,所以他也不搞那些送禮獻媚的把戲。
就公事公辦,把自己的本事亮出來,相信姜子牙是聰明人,知道誰更適合接西岐的擔子。
***
姬發那邊,路子就完全不一樣了。
太姒給他出的主意,就一個字:貼。
姜丞相喜歡什麼,就送什麼;姜丞相缺什麼,就給什麼。
今天送點山參鹿茸,說丞相日夜操勞,明天又請姜子牙去府里赴宴,說有要事請教。
花樣層出不窮,殷勤得不像話。
姜子牙是什麼人?姬發那點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
所有禮物,全都原封不動退回去,宴席也全都推了。
軟釘子碰了一鼻子灰,姬發有點急,去找太姒商量。
太姒慢悠悠道:
「急什麼?他不收禮,不赴宴,你就換個法子。你管著糧草戶籍,他要什麼,你都痛痛快快給,辦得漂漂亮亮的,他自然念你的好。他總不能連公事都拒之門外吧?」
姬發恍然大悟,連忙照辦。
之後姜子牙要糧草,姬發第一個批,要多少給多少,還多給一成;
要戶籍人口數據,姬發連夜讓人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送過去;
要修水利征民夫,姬發親自去辦,半點不拖沓。
別說,還真有點用。
姜子牙對姬發的態度,倒是比之前客氣了不少。
不過他早有決斷,自己是來干一番功業的,不是來摻和西岐儲君之爭的。
兩邊都拉攏他,可他誰的隊都不站。
如今的西岐壓根離不開他,未來的西岐誰當主子都得仰仗他。
他何必多此一舉去站隊?
不過相比起來,他的內心確實更欣賞伯邑考一些。
畢竟姬發給他的感覺,太圓滑,太功利,看著仁孝,內里的心思太多。
當然,這話他只放在心裡,從來不說。
對兩邊,他都一視同仁,公事公辦,不偏不倚。
***
日子就這麼過著,轉眼到了次年開春。
西岐的實力,比一年前漲了一大截:
糧草夠吃三年,兵力十萬,兵精糧足,民心歸附,周邊十幾個小諸侯都暗地裡跟西岐通了氣,願意跟著西伯侯干。
姜子牙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他邁步進了侯府,跟姬昌商量反商的事。
姬昌靠在軟榻上,聽姜子牙說完,沉默了許久,才點了點頭:
「先生覺得可以,那就可以。本侯信先生。」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
羑里之囚,兒子斷臂,朝歌的屈辱,他一刻都沒忘。
「檄文先生擬好了嗎?」姬昌問。
「擬好了。」姜子牙把檄文遞過去,
「列了帝辛四不可恕之罪:棄祖宗之法,寵奸佞之臣,縱後宮之亂,害忠良之士。」
姬昌接過來,看了一遍。
「好,好。」他隨即點頭,「就以本侯的名義,發往天下諸侯。」
三日後,西岐以姬昌的名義,發布《討商檄文》。
檄文寫得洋洋灑灑,字字誅心,把帝辛的罪狀列得清清楚楚,最後一句「恭行天罰,以伐無道」,傳遍了天下。
檄文發出的當日,姬昌親自登台,拜姜子牙為兵馬大元帥,賜金印、尚方寶劍,總攬西岐所有兵馬,劍指朝歌。
校場上,十萬大軍列陣,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姜子牙穿著帥袍,白髮白須,站在點將台上,接過姬昌遞過來的金印,高高舉起。
台下十萬將士齊聲高呼:「伐商!伐商!伐商!」
聲震雲霄,連西岐城的城牆都跟著顫。
伯邑考站在武將隊列里,左手握著腰間的劍,眼神銳利。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