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的街道,異常荒涼。
本該是正午最熱鬧的時候,道路兩旁的商戶卻家家門戶緊閉,連挑在檐下的幌子都摘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別說行人,連條狗都看不見,只有風吹過捲起的塵土,在空蕩蕩的路面上打著旋。
伯邑考勒住馬韁,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勁。
父親新喪,城中戒嚴是常理,可戒嚴到連商戶都關了門、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這就不是戒嚴,是清場了。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伯邑考壓低聲音,左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刀劍出鞘,盾牌備好,隨時準備應戰。」
三百親兵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卒,一聽這話,立刻警覺起來。
盾牌手悄悄移到了隊伍兩側,弓箭手搭箭上弦,長刀手也握緊了刀柄,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下來,陣型卻緊湊了許多。
親兵頭領趙平策馬到伯邑考身邊,低聲道:
「公子,這地方太邪性了,要不咱們先退回城門,等問清楚了再進來?」
「來不及了。」伯邑考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門窗和巷口,
「既然他們敢清場,就不會給我們退回去的機會。現在只能往前,到了侯府就安全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兩側的房頂上突然傳來一陣弓弦響動。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冷箭如同飛蝗一般,從兩側房頂和巷口射了出來,鋪天蓋地,直奔隊伍而來。
「架盾!」
趙平早有準備,大喝一聲,盾牌手立刻舉起盾牌,在隊伍兩側和頭頂搭起了一片盾牆。
「叮叮噹噹」的聲響連成一片,箭矢撞在盾牌上,濺起一片片火星。
第一波箭雨被擋了下來,只有幾個站在盾陣縫隙里的親兵不幸中箭,悶哼一聲倒了下去,很快被同伴拖到了隊伍中間。
可箭雨根本沒有停的意思。
一波接一波,從不同的方向射來,顯然埋伏的弓箭手不少。
「姬發小兒!」
伯邑考拔出長劍,撥開一支射向面門的冷箭,怒聲喝道,
「你就只會做這些暗箭傷人的齷齪事嗎?有本事出來與我答話!」
他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條街道。
可回應他的,只有更密集的箭雨。
整整持續了十多輪,地上已經插滿了箭矢,像刺蝟一樣。
三百親兵再精銳,也是肉體凡胎,盾陣漸漸支撐不住,倒下了七八十人,鮮血順著石板路的縫隙往下淌,染紅了半條街。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開始微微震動。
是沉重的步兵腳步聲,整齊劃一,地動山搖。
伯邑考抬頭望去,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街頭和街尾,同時出現了一排排重甲步兵。
這些士兵個個身披厚重的鐵甲,連臉都被面甲遮住,手裡持著一丈多長的長矛,盾牌比普通士兵的大了一圈,邁著整齊的步伐,緩緩壓了過來。
長矛如林,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兩道移動的鐵牆,把前後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重甲兵?!」
趙平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這種重甲步兵,是軍中最精銳的存在,打造一套重甲耗費巨大,連前線對抗商軍的部隊都沒裝備多少,姬發居然在西岐城裡私養了這麼多?
這哪裡是臨時起意,分明是早就蓄謀已久,就等著伯邑考自投羅網。
「沖!往回沖!衝出城門!」
伯邑考當機立斷,長劍一指城門方向,厲聲下令。
他知道,被這種重甲兵圍在巷子裡,就是死路一條。
只有衝出去,回到開闊地,才有一線生機。
「殺!」
剩下的兩百多親兵齊聲大喝,策馬朝著街尾的重甲兵沖了過去。
可輕騎兵沖重甲方陣,本就是以卵擊石。
「放矛!」
重甲兵的將領一聲令下,前排的士兵齊齊蹲下,後排的長矛齊刷刷向前探出,組成了一片密集的矛林。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收不住勢,連人帶馬撞在了長矛上,瞬間被捅了個對穿,慘叫聲連成一片。
後面的騎兵想要勒馬,卻被後面的隊伍推著往前,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長矛刺穿了馬腹,刺穿了士兵的胸膛,可重甲兵的陣型紋絲不動,前排倒下一個,後排立刻補上,像一台絞肉機,不斷吞噬著衝上來的騎兵。
伯邑考沖在最前面,左手持劍,接連砍斷了三根長矛,可他畢竟斷了一臂發力不便,長劍砍在鐵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傷不到人。
他看著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看著趙平為了替他擋矛,被三根長矛同時刺穿胸膛,死不瞑目,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姬發!你該死啊!」
伯邑考怒吼著,揮劍又砍倒了一個重甲兵,可他自己也被一刀砍在背上,鐵甲裂開一道大口子,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衫。
越來越多的重甲兵圍了上來,長矛從四面八方刺來。
伯邑考左支右絀,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力氣也漸漸耗盡。
若是當初聽了姜子牙的話,把楊戩帶在身邊,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又一波長矛刺來,伯邑考用劍擋開兩根,卻被第三根刺穿了左肩,巨大的力道把他從馬上掀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還沒等他爬起來,十幾把長矛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重甲兵們一擁而上,卸掉了他的劍,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整個過程,對方都刻意留了手,沒有下死手。
***
人群緩緩讓開一條路。
姬發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信步走了過來。
他臉上沒有半分悲傷,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伯邑考。
「大哥,別來無恙啊。」
姬發的聲音溫和,聽著卻格外刺耳。
伯邑考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姬發,目眥欲裂:
「姬發!你這個畜生!父親屍骨未寒,你就敢對親哥哥下此毒手!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