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好回答嗎?」
顧修微微一頷首,還是迅速地反應過來:「回稟世子,柳夫人聽到消息,震驚後痛心不已,後接到鷹信,得知世子您死而復生,十分歡喜。」
柳夫人,她一個嫁過來當妾侍的女人,怎麼自稱「夫人」了,叫一聲「姨娘」就不錯了。
去了一趟上京城,這是找新主子表忠心去了。
這是一點兒都不裝了。
果然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江肆聞言,不禁心中冷笑,「震驚」和「歡喜」肯定是,只不過順序反了,應該是先「歡喜」,後才是「震驚」吧。
江肆眼皮微微一抬,淡淡一聲:「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敢問世子,璃兒去哪兒了?」
「璃兒?」江肆聞言,瞬間眉頭一皺,這一聲「璃兒」的稱呼也太親昵了。
你一個侍衛,就算是侯府客卿子弟,也不應該如此稱呼葉青璃吧?
葉青璃過去是侯府主母的弟子兼義女,沒成親,那是侯府的小姐,如今入了他的房中,是他的侍妾,按照規矩,怎麼也要稱呼一聲「少夫人」的。
「顧修,璃兒是本世子的女人,你只是本世子的護衛,該如何稱呼?」江肆眼眸冷了下來,身為男人,他豈能看不出來,這個顧修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嫉妒和占有的欲望。
這傢伙還真是膽大包天,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顧修微微一抬頭,眼神有些不可思議的抬眸朝江肆臉上看了去,心中不由道:今兒個江肆這個病秧子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從來都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
「對不起,世子,我問是青璃小姐,我從京城給她帶了些禮物,想送給她,所以才開口問一下。」顧修雖然有些詫異,但似乎並沒有把江肆的不滿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鎮北侯府世子江肆自幼患有「心漏」之疾,活不過二十歲。
一個將死之人,誰還會在意?
至於這一次死而復生,他也覺得不可思議,江肆明明是沒了心跳和呼吸,他可是親手探驗過的,怎麼會又活過來了?
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一想到上京那位貴人的承諾,顧修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的光芒。
這一次沒死成而已!
這道光江肆眼角餘光瞬間捕捉到了,這個自己名義上貼身侍衛只怕不但覬覦葉青璃,還早就背叛了他這個主子。
有意思,原本以為繼承了侯府世子之位,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從此過上躺平的富貴生活,沒想到,侯府內,有人想要他的命,從小一起長大的,本該是身邊最信任的人,都想著要他死。
操!
原主,你真是個失敗者,不死真沒天理了。
突然間,江肆很想罵人,但來都來了,還能穿回去不成。
瑪德,真以為他是泥捏的,誰要讓自己不好過,他就讓誰到下面去好好過!
顧修,你敢動歪心思,老子就先弄死你!
總感覺他對這具身體有時候掌控還不夠圓潤,缺少一種通透渾然的感覺,應該就是對「死亡」的執念沒有消除吧。
那個失蹤的花匠老侯,說是那晚的殺手,江肆是信的,畢竟蕭雲秋這個娘對他這個兒子是絕對上心的,絕不會隨意找個人糊弄自己。
他們之間不光是骨肉至親,還是利益共同體。
蕭雲秋當初可是為了他,跟老爹江雄大鬧一場,把上京城偌大的侯府讓給柳姨娘,自己帶著他來江南養病了。
除了江南的氣候適合養病之外,不想看到柳玉嬋這個女人之外,還能儘可能地隔絕一些人的明槍暗箭。
蕭雲秋是真的想要讓他活著,哪怕只剩下一口氣。
會到江南老宅,也是眼不見心不煩。
只是一旦等到他成年,行弱冠之禮後,就得回上京城了,而眼下距離這個時間也只剩下不到半年了。
蕭雲秋做主讓葉青璃嫁給他做妾,沖喜只是對外的說法,真正的目的是想讓葉青璃懷上他的孩子。
只要葉青璃懷孕了,侯府就有了第三代,他撐到弱冠,就獲得襲爵的世子之位,那按照大雍的規矩,就算世子沒了,爵位也有他的嫡系後人承襲,這是祖制!
如此,某些人就急了,若是真這樣,柳玉蟬這些年的謀劃推他兒子上位的計劃可就徹底落空了。
這些雖然沒有人直接開口告訴他,都是他從蕭雲秋、紫鳶還有葉青璃的談話以及原主的記憶中給分析得到的東西。
雖不完全正確,但應該大差不差。
原來以為自己鎮北侯的便宜老爹,還有一個武功高強的便宜老娘,自己就可以過躺平的富貴閒人生活,結果,還是一地雞毛。
侯門深似海,這次是有切身體會了。
不管是誰,誰要阻止他的美好生活「躺平」大業,就是他不死不休的仇敵。
對待敵人,那就一個選擇,弄死他!
「阿璃陪我娘去寒香寺上香了,你有什麼禮物的話,直接交給本世子。」江肆冷冷地說道,「另外,西苑,從今往後,沒有本世子的允許,不得擅入。」
顧修愣了一下,他還想借著送禮物的機會跟葉青璃說話呢,葉青璃雖然是個啞巴,但美艷動人,尤其是武學天賦很高,他早就覬覦已久了。
這等女子豈能便宜了江肆這麼一個活不過二十歲的病秧子?簡直暴殄天物。
就江肆這幅病秧子,怕是都不能「人道」吧?
「世子,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些從上京城帶回來的小吃食,回頭等青璃小姐回來我再給她便是。」顧修忙微微低頭軟拒了一下。
江肆心中冷笑一聲,還這不死心,這傢伙是不能留了。
都是男人,還能看不出來,顧修提到「葉青璃」的名字之時,眼神之中那「占有」的欲望幾乎是不加掩飾。
「既如此,沒什麼事兒,你就下去休息吧。」江肆合上食盒,眼皮輕抬,吩咐一聲。
這顧修修為不弱,他現在不是對手,還得穩一下。
「是,世子,顧修告退。」顧修微微一彎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江肆眼眸低垂,這個顧修真是連一點兒掩飾都不藏了。
這傢伙的老子是鎮北侯的重要幕僚,若是動了小的,勢必會惹來老的。
得想個萬全之策。
目送顧修離開。
「紫鳶,我娘和阿璃什麼時候回來?」顧修離開後,江肆問了一聲。
「世子,每個月初一,夫人和青璃小姐去寒香寺上香,都會在寺中住上一晚上,第二天才返回。」紫鳶回答道。
江肆在腦海里回憶了一下,好像還真是這樣的。
寒香寺是國朝十大名寺之一,在城外的虎丘山上,香火鼎盛,來回就要大半日以上。
一天時間,還要算上上香,祈福的時間,確實有些趕了。
老娘和女人不在家,怪不得張浩這小子選擇今日邀請他去花蕊樓了。
「紫鳶,更衣,備車,今晚我帶你去花蕊樓見識一下。」江肆吩咐一聲。
「世子,您要帶我去花蕊樓?」紫鳶掩嘴驚呼一聲。
江肆道:「怎麼,你不願意去?」
紫鳶紅著臉道:「世子,那花蕊樓可是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我一個丫鬟,去那種地方,不合適吧?」
江肆哈哈一笑:「無妨,本世子只是去欣賞一下歌舞,順便看一下美人兒,又沒打算留宿。」
紫鳶臉色更紅了:世子,你怎麼就不能看一眼紫鳶呢?
「不過,紫鳶,你得換一身男子裝束才行。」
「知道了,世子。」紫鳶略帶一絲興奮得雀躍,這還是世子第一次帶她出去呢,還是青樓那種地方。
……
午後。
寒香寺·後院僧舍。
一座幽靜的院子,青瓦黃牆,院子中央一棵銀杏樹,兩三個人才能懷抱,樹齡至少五六百年。
據說,這棵銀杏樹從建寺的時候就存在了。
前庭梵音陣陣,而到了這裡,卻一絲一毫都聽不見,只有一種幽靜和深遠。
禪房內,一男一女相對而坐。
男的一身寬大的居士袍,雙鬢灰白,內襯是青色軟羅煙,雙腿盤坐蒲團之上,一串佛珠掛在脖子上,手指微微捻動,眼眸低垂,一根百年黑檀木的手杖隨手靠在榻邊。
茶盞中的水已經添了一回了,顯然兩人已經相談甚久了。
「雲老,您說,我兒他還是他嗎?」蕭雲秋凝視著男子,聲音略帶一絲顫抖地問道。
「形骸原是幻,夢幻換初身,莫識從前我,眼前亦是真。江夫人,你著相了。」半晌,男子手中轉動的佛珠停了下來,緩緩開口道。
蕭雲秋微微一皺眉道:「雲老,莫要跟我打禪語,當初要不是您指點,我和肆兒也不會放棄上京的一切搬到江南來,肆兒是我的命,您是知道的,我就想知道一個答案?」
「江夫人,答案有那麼重要嗎?」
蕭雲秋愣了一下。
雲爻又開口道:「江夫人,世子命中有此一劫,既然渡過了,你又何必執著於此呢?」
「可是肆兒醒來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完全不像是我之前的那個孩子了。」
雲爻緩緩合上雙眸,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舊軀原是客,新魂今始歸。江夫人,你還是多替自己考慮一下吧,你的毒怕是壓不住了!」
「雲老,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在我走之前,給他把後面的事情安排好,倘若他不是我兒子,我就帶他一起走!」蕭雲秋帶著一絲決然道。
「哎,痴兒!」雲爻嘆息一聲,「你的執念太深了,何故如此?」
「我不想讓別人占據我兒子的身體活下去!」蕭雲秋說道。
雲爻嘆了一口氣:「江夫人,你可曾聽說過胎中之謎?」
蕭雲秋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胎中之謎?那是什麼?」
雲爻雙掌合什:「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胎里昏蒙二十春,靈前魂歸見本真,今朝始識本來面,靈台原是舊時人。」
「靈台原是舊時人。雲老,雲秋明白了。」蕭雲秋嘴裡念叨一句,眼中驟然亮了起來,然後起身下來,深深一拜。
「明白就好,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