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花」的投籌程序很簡單,就是在花籌上寫上自己屬意的姑娘的名字,封好,放入信封之中,然後放進侍者手中的箱子裡。
侍者身後還有公證人員,會全程盯著,這公證人員都是德高望重之輩,花蕊樓花重金請來的「唱籌」之人。
除此之外,還有官府之人監督。
花蕊樓的「選花」大會也算是靜海城一大盛事,官府自然也是要參與的,有官府的人在場,也能確保沒有人在這樣的場合鬧事。
監督今晚唱籌的人是一位致仕進士,據說曾在外放一任郡守,姓董,人稱「墨涵」先生。
此老都七十歲了,還喜歡往花叢里鑽,是花蕊樓的常客,也是妙人一個。
投籌和統計都需要時間。
這期間,大家可以吃酒聽曲兒,繼續觀賞歌舞。
花蕊樓後院,一間巨大的庭院,裡頭是燈火通明,整個大廳都是毫髮畢現。
今晚的「選花」大會,花蕊樓可是花了大手筆,請來給賓客答題評判的都是靜海文壇,乃至江南文脈都排得上名號的人。
鳳鳴書院大儒、副院首宮朔,曾任大雍翰林院編修,後因父親病故,回家丁憂,轉而到鳳鳴書院任教,教出舉人進士上百人,名滿江南。
此人還文武全才,一手三才劍,在鳳鳴書院修為僅次於院首古斯年。(大雍十大書院,其實可以看做是十大門派,只不過規矩比門派要自由多了,書院讀書結業後,考取功名或者加入武林宗門,都無所謂)
能將他請過來,那可不是金錢能做到的,花蕊樓背後的能量不簡單。
五經教授馮德,桃李滿江寧,如今的江寧郡守周宴青就是曾是他的學生。
詩詞大家李長風,為人放蕩不羈,曾寫出「朔風卷雪沒荒台,一炬霜燈萬骨哀。」悽美絕句,大雍朝寫邊塞詩的有他一席之地,
算術博士鄭景仁,同樣也是鳳鳴書院的教習,七年前的那道雞兔同籠的題目就是他出的,難倒了所有人,除了陸漢卿,而這一次,最後一道算術題也是出自他之手。
所有人的答題捲紙都送到這裡來,交給四位交叉評判,確定等級。
「這個下聯對的有意思,十口心思,思君思國思社稷!八目共賞,賞花賞月賞秋香!」李長風突然拍案而起,手裡抓著一張紙條叫好一聲!
「確實不錯,字拆的好,對仗工整,且朗朗上口,可為上等!」大儒宮朔聽後,不由地點了點頭,這拆字聯可不好對,能短時間想到,並且對上,還能對的巧妙的,那是極不容易的。
「這個也不錯,立日意,意空意幻意縹緲!」馮德對著手裡的紙條,捋著花白的山羊鬍須,抑揚頓挫地念了出來。
「好!」
「這對的很有意境,馮老,誰對的?」
「我看看,這後面的名字……江肆?」
「江肆,誰呀?」李長風怪異地問道,他也是鳳鳴書院的客座教習,但這個名字他感覺有些陌生。
宮朔放下手中的毛筆,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道:「我想起來了,這個名字在咱們書院的花名冊中見過,如果我記得不差的話,他應該就是鎮北侯那位養在江南的嫡子。」
「宮副院,你沒說錯吧,這位雖然是書院的生員,可常年不來書院學習,我老頭子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了。」馮德吹鬍子,瞪眼說道。
「也許是同名……」
「這兒也有一個不錯,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親!」
馮德聽了,眼冒精光道:「這個好,這個好,當為上等!」
「一門耳聞,聞風聞雨聞書聲。不錯,不錯,這個雖然比不上前面三個,可為中等!」
「女子好扒,扒雞扒鴨扒肘子。」
「這是什麼對子,粗鄙不堪,下流,下等……」
大部分人選的都是對聯,第一道題,也是最簡單的,三道題,肯定要有一道最容易的。
這要是沒幾個人通過,那今晚的「選花」大會就失敗了。
這可不是舉辦此等盛會的人想要看到的。
第一道題評判很快,幾乎不需要交叉評審,對聯對的好不好,這幾位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豈能看不出來。
第二道題,就有難度了,有些人讀書,寫文章並不差,但詩詞一道,太吃天賦了,有人寫一輩子的詩詞,一首冒尖兒的都沒有,且多數是平庸之數。
有的人不會讀經,也寫不了經世治國的文章,但在詩歌上的天賦卻令常人望塵莫及。
李長風就是這樣的人,他這輩子最高的文憑就是舉人,但被鳳鳴書院破格錄用,就是他在詩歌上的才華。
詩人不是培養出來的。
是天生的。
而天生的詩人又是極少的,每個時代能出一兩個就不錯了,甚至連續好幾個時代都未有一人。
李長風都不敢自稱自己是天生的詩人,大雍朝立國百年,敢稱為天生詩人,有詩聖之稱的只有孟家那位孟易(孟太白)。
能做出第二道題的人要比第一道少太多了。
而送上來的詩更是令人哭笑不得,什麼押韻,平仄,都沒有,有些甚至口水詩,打油詩都算不上。
完全就是生搬硬套。
有些詩,李長風看過一眼,直接就判定不過關,連下等都不給。
這詩要是公布拿出去,再附上他的評價話,會拉低了他的檔次的。
咦!
一張紙突然從一堆紙張中滑落下來,是他剛才不小心衣袖帶著滑落下來的。
上面一首詩,雖然字寫得不怎麼樣,但是這詩卻讓李長風感覺靈魂一顫。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李長風拿起那張紙,站了起來,大聲朗讀起來。
好詩,稍微有鑑賞能力的人一聽就知曉,這首詩寫得太好了。
「好,真是一首好詩,只是這首詩似乎不光是寫簫吧?」宮朔聽完後,隨即站起來道。
「詩本來就是一種意境,哪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李長風撇了一下嘴巴說道,「只要點題就行了,這首詩不光寫出江南朦朧的風光,還點出此刻深秋季節,相隔兩地的一對戀人,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對方……」
說著說著,有著詩人感性的李長風不禁眼眶泛紅,既然流下無聲的淚水。
要是江肆聽到李長風這這一番感慨,會笑得肚子都要岔氣的。
本來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深厚友情,結果在他眼裡成了一對異地相戀的男女情了。
不過,不清楚這首詩在什麼情境下寫的,也不能怪人理解偏了。
「這首詩可稱為傳世佳作,沒想到今晚這『選花』大會還能給我們這樣一個驚喜,長風兄,看一下,這究竟是何人所作?」
「這上面寫著人名叫張浩!」
「張浩,你確定?」宮朔一下愣住了,這個名字他怎麼會不知道,太知道了,司南伯的兒子,若不是看在其父每年捐錢給書院的分子上,他早就想把這個害群之馬給趕出書院了。
這傢伙在書院聚眾賭博,還調戲女學員,放印子錢,簡直敗壞讀書人的門風。
問題是,這傢伙滑不溜秋的,一次都沒抓到過實質證據,無緣無故地開除朝廷勛貴之子,就算他是副院首,也不行。
一定不是他,肯定又是重名了!
宮朔在心裡安慰自己,這要是真是這個張浩,書院的天都要塌了。
一個遊手好閒,不學無術,成績年年墊底的生員居然在「選花」大會上寫出傳世的詩來,那叫那些整天皓首窮經的學子們情何以堪。
「宮副院首,你來看看這字跡,看是不是張浩的?」李長風將手裡的紙張遞了過去。
宮朔何等眼力,張浩的那狗爬一樣字再熟悉不過了,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這小子的字,燒成灰都認識。
宮朔眼珠子都瞪圓了,這輩子也算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了,這麼離譜的事情還是第一次。
「是他的字,但這詩是不是他作的,就未必了。」
宮朔嘴抽了一下,這些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蹦出來的。
可能李長風不太熟悉張浩,馮德和鄭景仁確實對張浩有所了解,自然跟宮朔一個表情,都不相信這首詩是他寫出來的。
「長風,這首詩,你可曾見別人寫過?」
第一反應,是從別處看到,抄襲的,那這就是人品問題了。
李長風搖了搖頭:「這是一首新詩,我從未見過。」
三人面面相覷,三人中,李長風讀過的詩最多,他都沒見過的,他們就更沒見過了。
「那怎麼辦?」
「詩是好詩,可列上等,但詩的原作者存疑,先不要對外公布!」最終還是宮朔一錘定音。
「同意!」
「同意!」
就在四人都重新回到座位,坐下沒多久,鄭景仁忽然拿起一張紙,起身道:「三位,我這裡也有一首詩。」
李長風離得近,第一個湊了過去,照著上面的字念了起來:「弦清撥剌語錚錚,背卻殘燈就月明。賴是心無惆悵事,不然爭奈子弦聲。」
李長風呆若木雞,不管是剛才那首寫「簫」的,還是眼前這首寫《琵琶》的,都是極為難得好詩,他本就是一位好詩人,自然讀得出來,這樣的好詩,一個詩人一生能寫出一兩首就算是了不得了。
就算是他,寫詩不下千首,能讓他覺得不錯的,收入詩集中的,也不過百餘首。
而能夠跟這兩首比肩的,怕是也沒幾首。
李長風看向署名的位置。
「胡文瑾,這怎麼可能!」李長風驚呼出聲,一個只會算帳的鹽商怎麼能寫出這樣絕美的詩歌,他一百個不相信。
這絕對是抄來的,可今晚的三道題,都是他們現場臨時出的,沒有跟任何人提及,就是花蕊夫人也是宣布之前才知曉。
宮朔和馮德也離席過來,了解情況後,也是目瞪口呆。
找不到出處,不能證明人家就是抄來的,就只能按照規矩評判。
顯然此詩已經是上等。
還好,這樣的意外就出現了兩次,沒有再來第三次,否則今晚四位先生的心臟怕是吃不消。
最後一道題是算術題,鄭景仁出的。
答案只有鄭景仁知道,所以,這道題的評判只有對和錯兩個可能。
答對了,就是上等,三支花籌。
錯,就是一支都沒有。
這是拉分項目。
江肆知道這道題的難度,如果他想賺錢的話,可以多賣幾份,但是他不想引火燒身,只讓紫鳶悄悄的賣了一份。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江肆原本是打算把第三道題的答案賣給鹽商胡文瑾的,因為他是商人,整天跟數字打交道,他做出第三道題,不會有人懷疑,誰曾想,紫鳶居然把第二道題的答案賣給他了。
而第三道題賣給了一個連帳都不會算的紈絝子弟。
江肆不知道的是,樓上包廂內的不少貴客都是帶了後援團的,他們不需要外援,胡文瑾對自己很有信心,第三題自然不會花錢請外援。
反而是第二道題,他的後援中能頂得上一個都沒有,才在最後關頭花錢買了紫鳶手中的那首詩,兩百兩黃金!
「這位錢文彩公子,三位覺得以他的能力能做出我這道題嗎?」
「會不會背後有人幫他算出來了?」
「他要是背後有這樣的高人,為何前面兩道題他不找人?」鄭景仁道,「我這道題,就算知道解題思路和方法,把題解出來也要半炷香的時間。」
「那要是蒙的呢?」李長風詩人的思維發散開來。
「他要是能蒙對,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夜壺!」鄭景仁發毒誓。
李長風道:「不至於,老鄭,你那腦袋當夜壺,怪嚇人的……」
「李長風!」
「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別生氣。」李長風忙道,「老鄭,反正人家都答上了,您該給通過還給通過,說不定你這題不難,還有別的人做出來呢。」
「要是還有第二個,我會是這個態度?」鄭景仁沒好氣地說道。
「好了,答對了,就給過,至於怎麼答的,以後再說!」宮朔是評判小組的組長,一錘定音。
本次「選花」大會,接二連三出現意外,這江南的文壇是要變天了嗎?
「馮老,回頭江肆和張浩若是回書院,第一時間通知他們來我副院首室來見我!」宮朔又吩咐馮德一聲。
「是,宮副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