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王山上，張楚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像是剛從一場極深極長的夢裡浮上來。
他動了動手指，然後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中。
他的手裡，多了一株紅彤彤的靈芝。
那靈芝有蒲扇大小，通體赤紅，表面生著一圈圈細密的金色紋路。
它躺在張楚掌心裡，很輕，幾乎沒有任何重量，像是托著一團凝固了的光。
邊緣微微透明，透過那半透明的邊沿，甚至能看到下方石板拼接的紋路。
它散發著一股極淡極淡的香氣，不湊近幾乎聞不到。
張楚盯著這株靈芝，腦子還有些發懵。
他在一步幽內最後時刻的慌亂逃離，聖山方向追來的那股恐怖波動，還有那群小生靈驚恐的嘰喳聲，全都在神魂歸位的一瞬間被截斷了。
此刻再低頭看，那株靈芝就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手裡，像是一場夢的遺留物，但觸感又真實得無可辯駁。
童青山最先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原本背對張楚站在三丈外，長槍斜指地面，整個人的氣息緊繃如弓弦。
張楚神魂出竅已經快兩天了，他一直就這樣守護著。
此刻，聽到身後的呼吸聲變了節奏，他猛地轉過身來，看到張楚睜開眼睛，童青山頓時驚喜：「先生，你醒了。」
張楚還沒來得及回應，不遠處的苦海大師和石蘇也同時聞聲看了過來。
石蘇正靠在岩石邊打盹，小皮鞭搭在肚子上，聽到聲音直接彈了起來。
苦海大師盤坐在蒲團上，手中木杖橫放，聽到童青山的聲音後睜開雙眼，朝張楚的方向望來。
然後，苦海大師就看到了張楚手中那株靈芝。
他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了脊背。
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眼睛瞬間瞪圓，撿起木杖，就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他赤著腳朝張楚跑了兩步，同時大喊：「這……這是，來自一步幽的大藥！」
張楚抬頭看向苦海大師，還沒來得及開口，苦海大師就急得連連揮手，語速極快的大喊：
「快快快！」
「張楚，快把它栽入你的元始真形圖內，不能這麼拿著！」
張楚被他說得一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靈芝，語氣里滿是不解：「什麼？」
苦海大師一邊奔走，一邊大喊：「這是來自一步幽的大藥，天地性質與寂滅淵完全不同。」
「它不能長時間暴露在寂滅淵的天地間，否則會被這裡的法則排斥，溶解，消失！」
「快快快，別愣著了！」
張楚低頭再一看，果然，那靈芝最外沿的幾處邊緣，已經有星星點點的光粒浮現出來。
那些光粒像是從靈芝身上蒸騰出來的水汽，幽幽地飄起來，離開靈芝半寸左右便無聲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靈芝的邊緣正在變薄，變透，像是一塊冰在太陽底下一點一點地化開。
張楚不敢再耽擱，他閉上眼睛，心神朝識海深處沉去，去尋那張元始真形圖。
那畫布依舊安靜地懸在識海中央，黑白線條勾勒的八臂怪物在上面浮沉，青面獠牙，大肚子圓滾滾的，八條手臂形態各異。
張楚的心神剛碰到那畫布，那株靈芝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猛地一顫，然後直接從他手中消失了。
它鑽進了元始真形圖里。
張楚急忙將心神沉入識海，去看那幅畫的變化。
那靈芝進入畫布的瞬間，便輕輕地、柔柔地融了進去，像是一滴彩色的墨掉進了一幅只有黑白的水墨畫裡。
元始真形圖之中，那八臂怪物本是黑白線條勾勒而成，青面白底，滿幅都是深淺不一的灰。
可此刻，它右側第二條手臂，竟然泛起了顏色。
那顏色不濃，淡淡的赤紅，像是用硃砂在畫上暈開了一層，從手臂的指尖開始，順著那十六根修長靈活的手指，一路染到了手腕，然後緩緩停住。
那赤紅在黑白畫布上顯得格外扎眼，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滴血。
張楚再感受，只是覺得元始真形圖內的圖案，似乎比之前更真實了一些，更強壯了一些，像是從一幅乾枯的古畫變成了活物。
其餘的變化，他暫時感覺不到。
他睜開眼睛。
苦海大師已經站到了他面前，彎著腰，臉湊得極近，光頭上蒙著一層細汗，嘴唇在微微發顫。
他急聲問道：「阿彌陀佛，怎麼樣？那靈芝可旺盛？」
張楚搖頭，語氣平淡：「什麼旺盛不旺盛，它被元始真形圖吸收了啊。」
苦海大師鬆了口氣，挺直了腰，臉上的急切緩和下來，語氣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平和：
「對的，是應該被吸收。」
「然後，它應該化作一株靈芝，以黑白線條的模樣，顯化在真形圖身旁或者腳下。」
「你瞧瞧，畫中那怪物腳下，可多了一株靈芝？」
張楚又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沒有，它沒變成畫。」
苦海大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皺眉，有些不解和疑惑：「沒變成畫？不會吧！」
「難道，那株藥太弱，不能成畫？」
「不應該啊，貧僧方才看得清楚，那靈芝品相極好，貧僧從未見過如此氣象的大藥，怎麼會……」
張楚看著苦海大師，慢慢說道：「確實沒成畫。」
「它被吸收之後，只是讓我的真形圖某個部位，從黑白變成了彩色。」
苦海大師當場僵住了。
他兩隻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張楚，瞳孔劇烈收縮，手中木杖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此刻，苦海大師整個人都仿佛失了神。
張楚皺了皺眉：「大師，你怎麼了？」
苦海大師沒有回應。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想說話又發不出聲。
最終，幾個音節，像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擠出來的：「添……添彩。」
張楚更疑惑了：「添彩？什麼意思？」
苦海大師緩緩回過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不對，完全不對。」
「你才幽覺六次，怎麼可能會真形添彩？」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啊。」
童青山走過來，把地上的木杖撿起來，遞給苦海大師。
苦海大師接過木杖，雙手死死攥著，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語氣里還帶著壓抑不住的震動：
「元始真形圖出現之後，圖中的真形，都是黑白的。」
「然後修士修煉，每突破一個境界，真形就會凝實一分。」
「等到了九次幽覺之後，再修煉，就需要去一步幽內獲取寶物，並且嘗試聖山留痕。」
「其中，獲取到價值極高的寶物，真形圖的一部分，有可能出現顏色，這就叫添彩。」
他抬起頭看著張楚，眼神像是見了鬼：「添彩，不僅對元始真形圖有莫大的好處，對神魂，對修士的修為，更是有莫大的好處。」
「但問題是，你才幽覺六次。」
「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能在這個境界添彩啊。」
遠方，黃茵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驚詫：
「別說幽覺六次，就算幽覺九次，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只能添彩一到兩次。」
眾人循聲望去。
黃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靠在一根石柱旁邊，手裡轉著一片從路邊摘來的葉子。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目光在張楚身上掃了又掃，像是在看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張楚稍稍感受了一下自身，除了元始真形圖里那條手臂變了顏色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實質變化。
他有些不以為意的說道：「先別說這些了，添彩到底有什麼用？」
苦海大師緩緩道：「最直接的好處，就是神魂進入一步幽之後，萬一神魂被斬殺，那么元始真形圖可以不受損地復原出神魂。」
「到時候，只是掉一點點色彩而已。」
張楚的眼睛一亮。
他知道一步幽內有多兇險，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虛空亂流，不說那些偶然出現的妖邪凶祟，單說那聖山的波動，這次如果不是張楚跑得快，可能就栽了。
一般修士神魂一死，元始真形圖就算重新凝聚神魂，也要付出境界跌落或者永久魂傷的代價。
而添了彩的真形圖，竟然能無損復生，只掉一點色彩，這等於多了一條命，而且是不打折扣的命。
張楚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不愧為聖山出品的寶物，果然強大。」
苦海大師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還有，這寶藥添彩，是可以把寶藥給取出來的。」
「你以靈芝添彩，若是哪天需要拿出靈芝煉藥，或者賣錢，或者贈人，都可以將之取出來。」
「添彩之藥，存乎於真形與神魂之間，不腐不壞，真靈永遠不失。」
張楚一聽，心神再次沉入識海，掃向元始真形圖。
果然，當他的神識聚焦在那條泛著赤紅的手臂上時，他確實能隱約感受到那靈芝的存在。
那靈芝像是融在了那條手臂的每一道線條里，又像只是暫時停靠在那裡，只要他念頭一動，就能重新把它從手臂上摘下來。
張楚心念輕輕一碰，那靈芝便在他神識中顯化出來，完整無損，連香氣都和剛摘下來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