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大師不理解,什麼叫現出原形?
他剛剛當然看到了黃茵的青劍化作小草,可憑什麼說,小草是原形,而青劍不是原形?
苦海大師不是黃茵,他沒有親身體會,根本就不理解所謂的現原形是什麼意思。
此刻,黃茵聲音清亮:「不碰一下,你永遠都不知道原形是什麼意思,你永遠會被騙。」
苦海大師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張楚,非常認真,非常平靜的說:「既然黃茵施主這麼說了,那貧僧倒要看看,這所謂原形,究竟是什麼意思。」
說罷,苦海大師心念一動。
他身後,一步幽的虛空中,一盞古樸的青銅佛燈緩緩浮現。
燈盞內無油,只有一粒如豆的金色佛火,安靜地燃著,照亮了周圍一片虛空。
燈下,九片黑色蓮瓣緩緩旋轉,每片蓮瓣上都有金色的符號若隱若現。
那佛光溫和醇厚,照得整片山頂都暖洋洋。
黃茵一拍巴掌,興奮的大喊:「張楚,來!讓禿驢也見識見識什麼叫原形!」
張楚苦笑了一下,有些猶豫:「這樣好麼?」
黃茵毫不在意,語氣爽利:「沒什麼不好。」
「修士修行,本就是一場求真之路,越早認清真相,對未來的修行好處越大。」
苦海大師也微微點頭,單手立於胸前道:「張施主不必顧慮,若不能給貧僧解惑,恐怕貧僧心中會留下一個結。」
「結不解,修行便不能再進一步。」
張楚忽然覺得,黃茵這個人,真的非常灑脫且率真,怪不得,她能走這麼遠!
於是張楚不再猶豫。
他心念一動,九足神鼎再次從他身後一步幽虛空中浮了出來。
神鼎出現的一瞬間,苦海大師那盞青銅佛燈猛一顫,金色佛火,九片黑色蓮瓣,金色符號,快速黯淡下去。
緊接著,那盞古樸的佛燈開始衰退,模糊,消失。
最終,整盞佛燈化作了一株通體泛著微弱白光的小草。
草葉柔軟而細長,在虛空中輕輕擺動,葉尖上裹著一滴晶瑩的露水,那露水反射著最後一點未散盡的佛光。
苦海大師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一刻,無數信息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仿佛被醍醐灌頂,瞬間明悟了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草上,眼神從震驚轉為恍然,從恍然轉為平靜,最後化作一種極淡極淡的笑意。
苦海大師閉上眼睛,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原來如此!」
苦海大師的聲音溫和而沉靜,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鐘聲:
「它借燈形,照映迷途遊魂,遊魂循光而去,它便得一絲薪火滋養。」
「燈滅草顯,方知多少孤魂野鬼,曾踩著它一株草的肩膀,走過那段最黑的路。」
說到這裡,苦海大師又感慨道:
「欺騙也好,共生也罷,既是它的生存之道,也是貧僧的渡世之緣。」
「它不負我,我亦不負它。」
黃茵聽著,小聲嘀咕了一句:「念經念多了就是不一樣,看個草都能看出禪機來。」
苦海大師這番話,張楚倒是有幾分感同身受。
一步幽里的那些東西,說到底都是為了活著。
活著的姿態有萬千種,有的如龍如鳳,有的如草如苔,力量或有強弱,但活著這件事,卻不分高低。
這時,遠處幾道氣息同時靠近。
是燕六郎,陸無極,白熊他們來了。
三人站定,仔細盯著黃茵和苦海大師看了又看,很快,陸無極驚呼道:「你們倆怎麼回事?修為怎麼又有精進?」
白熊也懵逼:「不是,你們倆,就是隨意給張楚站了兩天崗,就忽然得到了提升?憑什麼啊?」
黃茵則是嘿嘿一笑,說道:「這就叫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和禿驢善有善報。」
白熊不幹了,大喊道:「快說,發生了什麼?」
陸無極對張楚和苦海大師拱手:「張楚小友,苦海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苦海大師是好人,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幾位幽覺九次的強者一聽,紛紛看向張楚,臉上表情各異。
緊接著,他們也按捺不住了,紛紛要求見識一下,所謂現原形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楚倒是沒藏著掖著,都是朋友,而且對張楚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長時間之後,那幾位強者全都震撼到無以復加,而後各自若有所思,仿佛都通透了幾分……
正如黃茵所說,修士修行,本就是一個求真的過程。
這一次,張楚在這種情景之下,讓他們看到了真相,總比未來在某些關鍵時刻,看到真相,受到致命打擊要強。
此刻,張楚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他看向幾人,請教道:「幾位前輩,我聽說,淵金是六次幽覺以上的修士,去一步幽內採集來的。」
「請問,具體如何獲得淵金呢?」
苦海大師解釋道:「淵金,確實是神魂進入一步幽得來。」
「但恐怕,小友耐不住那個性子。」
張楚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師請講。」
苦海大師緩緩道:「開採淵金,是一種很枯燥又很費時間的活。」
「神魂要不斷行走在一步幽,偶爾會在那片大地上,看到幽力特別強盛的爆發之地。」
「去那附近尋找,可能會發現淵金的金沙。」
「這種金沙,就跟小友採集到的靈芝一樣,可以跟隨神魂回到現實世界。」
張楚一聽,忍不住追問:「開採金沙,很難?」
苦海大師笑了:「難倒是不難,只是非常耗費時間和精力,要一點點的去偽存真,動輒數十年的歲月,才能淘得一些金沙。」
黃茵也說道:「是啊是啊,張楚,你可別去採集淵金,那玩意兒,簡直就不是人幹的!」
白熊則說道:「張楚,我以前做過淘金工,其實去做做也可以,特別磨鍊性子,我還記得,我能連續三十年屁股都不挪動一下,只為把手中的金沙提純。」
張楚當場就驚了,磨鍊性子?連續三十年不挪屁股?
算了算了,雖然一步幽內的時間不值錢,但那也不能如此虐待自己。
若是進入一步幽,去坐十二年的牢,出來之後只過了一天,相信沒多少腦子正常的人能接受。
這時候苦海大師又說道:「哪怕尋到了礦脈,開採出淵金,真正能帶回來的,也不足十分之一。」
張楚神色愕然,采十兩,帶回來一兩?那也太坑爹了。
此刻,張楚心中盤算道:「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收個徒弟,收點報名費呢。」
這時候張楚看向了童青山,他知道,童青山其實也能六次幽覺了。
於是張楚對童青山說道:「青山,等會兒,我跟你仔細說說,六次幽覺的關鍵。」
童青山用力點頭:「好!」
一個密室之中,張楚將一步幽內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童青山。
童青山聽的很認真。
等張楚說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沉穩:「我都記住了。」
張楚看著他:「青山,去突破吧。」
「丹王山上有我在,有苦海大師他們在,你不用擔心。」
……
三天後,童青山盤坐在丹王山最高峰上,神魂出竅。
很快,童青山便閉了眼,周身氣息沉靜如水,長槍放在膝前,再也沒動過。
張楚親自守在一旁,坐在二十丈外的一塊山石上,偶爾起身走兩圈,大部分時間都盯著童青山的背影。
……
一天過去,童青山沒醒。
兩天過去,他依舊紋絲不動。
三天過去,他竟然還沒醒來。
第三天夜裡,童青山的軀體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層朦朧的混沌光。
那混沌光越來越濃,越來越厚。
張楚見到這一幕,頓時心驚無比,站起來,盯著童青山表面的那層混沌光。
「不是,這是要化作光繭?」張楚驚了。
一般來說,修士只有需要長時間閉關的時候,軀體表面才可能會凝聚出光繭。
光繭一旦結成,修士的氣息就會徹底融入天地之間,再也難以尋找到。
這是修士的自護本能,哪怕是仇家尋來,都找不到修士的肉身所在。
很多大能閉關百年千年,肉身就是靠這種方式藏起來。
想不到,童青山這次神魂出竅,竟然激發了這種護體光繭。
「這是要閉關多久?」張楚很疑惑。
他在心裡算了算,陽間一晝夜,陰司十二年。現在三天過去,童青山在一步幽內已經走過了三十六年。
可他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難道,要閉關一個月以上?」張楚心中狐疑。
要知道,光繭這種東西一出現,閉關時間,就是按月來計算的。
換成一步幽內的時間,一個月,就是三百六十年!
「青山遇到了什麼?」張楚心中不解。
他知道,童青山不可能像張楚那樣,去找那些小生靈,他不是那種性格。
但既然童青山知道了真相,那麼他一定會讓他的神魂,獲取到聖山的摹神。
那麼,童青山會如何摹神?
張楚搖搖頭,很難猜,但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否則,童青山身上,也不會出現這種光繭。
「看來,青山短時間內,不會醒來了。」張楚心中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