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航地產和楊氏集團的股價開盤又是一個跌停。
盤面上的賣單像雪崩一樣堆積著,買盤稀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破的冰。
財經媒體的頭條標題一個比一個悚動。
「楊氏集團遭立案調查,地產板塊領跌」。
「新航地產涉嫌利益輸送,股價腰斬」。
「楊家百億帝國風雨飄搖」。
薛浪坐在店裡,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分時圖看了一會兒。
那些綠色的線條在屏幕邊緣一截一截的往下墜。
他現在已經沒有倉位了——宏遠資本那筆一億二的結算款已經到帳,那些賣單、那些踩踏、那些正在崩潰的融資盤,都跟他沒關係了,他只是一個坐在電腦前面喝茶的旁觀者。
但何小美的消息還在持續發過來。
今天早上她又發了一條:「恆鼎地產那邊已經有動作了,聽說他們在接觸楊氏集團幾個大股東,想趁低價收籌碼。另外楊震那邊正在四處找錢,幾家銀行都拒了。」
薛浪看完那條消息,在對話框裡打了兩個字「收到」,然後鎖了屏幕。
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商業街上照常往來的人流,心裡想著的是——恆鼎地產已經聞到味道了,而那些拒絕楊家的銀行,大概很快就會集體收貸。
到那個時候,這場戲才算是真正開場了,他只是比恆鼎地產更早拿到了門票,並在門票還便宜的時候把座位換成了現金。
下午兩點,薛浪剛做完一單回收鉑金的生意。
聽到迎賓器的問候聲,他直起身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色休閒西裝的男人。
西裝是定製的,剪裁合身,但袖口的扣子鬆了一顆,襯衫領口的邊緣也有些發皺,像是穿了幾天沒換過的樣子。
楊子華。
他的基本信息在網上就能找到一大堆。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店裡的陳設,然後落在薛浪臉上,表情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平靜還是疲憊的空白。
幾秒後,他邁步走進來,在櫃檯前面站定。
「薛老闆,你特麼真狠。」
雖是在罵人,但尾音里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只是一種被削掉了多餘的鋒芒之後剩下的平淡。
薛浪把手裡的舊料放回收納盒裡,走到櫃檯前面,靠櫃檯邊沿站著。
對於楊子華的到來,沒有絲毫意外。
倒是對他單獨一個人來,有些意外。
「你知道了。」薛浪遞給他一根煙,隨後自己點上了一根。
「宏遠資本那邊不是鐵板一塊,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楊子華接過煙說道,語氣依然平淡。
說完之後,他拉開高腳凳坐下來:「你手裡有證據,又找了恆鼎那邊的人去點火,還提前買了看跌期權。從布局到收網,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我們楊家這一百多億的盤子,最後輸給你一個人。」
一百多億的盤子是你們楊家掌控的,不是屬於你們的。
不過薛浪自然不會跟他爭辯這些,他只是問道:「情況不樂觀?」
楊子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被某種程度的黑色幽默觸動到的表情:「破產清算,你說樂觀嗎?」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幾秒,又接著說道:「新航地產那邊已經資不抵債了,楊氏集團也好不到哪裡去。銀行集體收貸,恆鼎那邊又在趁火打劫,我爸這幾天幾乎沒有合過眼。用不了多久,這兩家公司就會被拆得乾乾淨淨。」
薛浪看著他,他坐在高腳凳上說完那番話的時候姿態依然端正。
很顯然,這個人比沈清漪嘴裡描述的要強得多。
如果是她所說的那種廢物,此刻應該是帶著人衝進來砸櫃檯,不會坐在這裡用一種相對平靜的語氣,陳述自己家族的破產。
當然,即使破產,楊家的資產也定然不是普通人能夠比擬的。
只能說,男人和女人,看待人物的角度不一樣。
「你今天來找我,就為了跟我說這些?」薛浪問。
楊子華搖了搖頭:「我來跟你說一句……恩怨一筆勾銷。」
「你做的那些事,在法律和規則範圍內。我們楊家輸得起,我也輸得起。我不會再來找你麻煩,希望你也不要再對我們做什麼。」
薛浪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你是真服氣?」
楊子華聽到「服氣」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明顯,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我爸很多年前就跟我說過,說我總有一天會因為玩小把戲出事,說了很多次。我一直都當成耳旁風,但是現在信了。」
他站起來,把高腳凳推回原位,整了整那件深灰色休閒西裝的衣擺,「我要出國了,至少五年不會回來,也有可能一輩子不回來了。走之前把這件事了結清楚,省的以後心裡還掛著。」
薛浪看著他,他站在櫃檯前面說完這番話,姿態依然端正。
他知道楊子華的母親與其父親離婚後,已經在國外定居多年了,「一輩子不回來」這種話,還真有可能。
他點了點頭,「行,那就一筆勾銷。」
楊子華擠出一點笑容,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提一切的由頭——沈清漪。
也沒有提演一場戲,就把證據拍走的林淺予。
這固然是一種城府,但更多的,還是豁達。
果然啊,紈絝的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薛浪點上一根煙,想了一會兒。
然後給林淺予發了一條信息:「楊子華來找我了,說恩怨一筆勾銷。」
林淺予回復道:「我在國外,暫時不會回國。」
薛浪忍不住笑了一聲,給予了一個很中肯的評價:「穩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