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浪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杯子,偏過頭看了對方一眼。
陶茜茜的目光沒有躲開,依然落在他臉上,嘴角那抹笑意像一個被精心修剪過的弧度,帶著正正好好的分寸感。
薛浪知道「天賦異稟」這句話在蘇曼妮那裡指的是什麼,也知道陶茜茜故意在這個場合把它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那天她是這樣說的?」薛浪反問,語氣平靜。
「她原話比這個要誇張一點。」
陶茜茜笑了一下,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窗外賽道上那幾台正在被工作人員推回車庫的卡丁車上,「不過我好奇的是,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她喝多了在吹牛。」
薛浪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那杯薄荷檸檬水又喝了一口。
很顯然,陶茜茜正借著一句半真半假的二手評價,打量他會不會接過這截話頭。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被窗邊逐漸低下來的談話聲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來看著陶茜茜,語氣依然平穩:「這種事,光靠說是看不出來的。」
陶茜茜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語氣接住這句話。
她靠著沙發扶手的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那抹笑意還掛著,但眼底的試探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快速計算下一步的落點。
窗邊陸鳴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林澤,你過來看看這個。」
陶茜茜的目光朝那邊偏了一下,又收回來,沒有急著起身。
幾秒後她到底還是站了起來,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冰飲,臨走前偏過頭看了薛浪一眼:「那改天有機會的話,我親自驗證一下。」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朝窗邊走了過去,步伐依然輕盈,裙子擺在她走動時輕輕晃蕩。
她走過去了,在林澤身邊停下,側過身去,自然的加入了林澤和陸鳴的對話。
而薛浪則在思考一個問題。
這就是她們所理解的那種自由嗎?
又或者說,心動即行動?
不缺小錢,更不缺男伴,相比愛情,她們更熱衷於尋找一種被驗證過又不需要負責的刺激。
婚姻在她們嘴裡是隨時可以拿來做註腳的梗,像一件聽說過但從未親手拆封的東西,沒人真的打算往裡走。
黎瑤是這樣,蘇曼妮是這樣,陶茜茜也是。
她們有錢、有顏、有一定的社會圈層墊底,幹嘛非要往那個被稱為墳墓的地方鑽?
連黎瑤也絕不是什麼戀愛腦,她非常懂得如何取悅自己,拉他演戲也好去酒店切磋也罷,都是想讓自己開心而已。
在她們的思維里,她們的某種行為,大抵是符合「大女主」這一概念的。
……
回到店裡,還沒有天黑。
薛浪本想請陸鳴下館子的,但是陸鳴店裡還有事,也就不強求了。
這一趟下來,最大的收穫是多了一個愛好。
另外,微信里多了幾個好友。
以及和陶茜茜有一個不算約定的約定。
點了個外賣剛吃完,薛浪聽到迎賓器響了一聲抬起頭來。
門口擠進來兩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粉毛,染了一頭飽和度極高的櫻花粉,發尾燙過,蓬鬆堆在肩側,穿一件黑色吊帶背心,布料緊貼著身體的曲線,腰露了一截,肚臍上鑲著一顆水鑽。
下身是一條低腰牛仔短褲,褲邊磨得起了毛邊,兩條腿又長又直,大腿內側有一小塊紋身,圖案看不太清,像是某種幾何形狀。
腳踩一雙厚底人字拖,腳趾甲塗著螢光粉,跟她頭髮呼應得一絲不苟。
跟在後面的是藍毛,頭髮挑染了幾縷霧霾藍,其餘部分保持著原本的黑色,紮成兩個鬆散的辮子垂在胸前。
她穿一件螢光綠的短背心,布料比粉毛那件還短一截,露出腰腹之間一道流暢的線條,肚臍上沒鑲東西,但左側腰線有一小片淺褐色的胎記,像是被陽光偏愛過的痕跡。
下身是一條黑色皮裙,短到剛蓋住大腿根部,腿型偏肉感,但比例很協調,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隨意的繫著,沒有刻意紮緊。
毫無疑問,這就是傳說中的精神小妹了。
這是一個在魔都並不常見的群體。
至於鬼火少年……一塊摩托車的牌照幾十萬,門檻屬實是太高了。
粉毛把一隻拇指粗的黃金戒指拍在櫃檯上,動作帶著一種粗率的利落:「老闆,收黃金不?真金的,朋友送的。」
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吊帶背心的領口跟著晃了一下,露出的鎖骨上壓著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剛被什麼硬物硌過。
入手重量就不對。
薛浪低頭看了一眼戒指,系統迅速跳出了判斷。
含金量不到百分之二,鍍層極薄,底下是一層銀灰色的基材。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的表情之間過了一遍,臉上沒有多餘的神色,只是像在處理一件需要確認的日常物件那樣,說了一句:「含金量很低,鍍金的。」
他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抬眼看她們:「你們認識那個朋友多久了?」
粉毛的表情凝固了大約一秒,隨即罵了一句:「我就知道那狗東西靠不住!他說他是什麼地產公司的,請我們吃了頓海底撈,還說順手送個戒指當見面禮,結果吃一半說接電話,人就消失了!」
「他還借了我兩百塊錢說充話費,現在人也找不著了。」藍毛在旁邊補了幾句,語速比粉毛慢一些,但每句話都帶著確鑿的憤怒。
薛浪聽完靠著櫃檯邊沿,看著兩人在櫃檯前面交換了一輪情緒。
粉毛罵完之後像是突然切換了一檔,她往前走了兩步,繞過櫃檯邊沿站到了薛浪旁邊。
身體很自然的往他那邊靠了靠,手臂搭在櫃檯檯面上,整個人離他近到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混著一點汗意。
「老闆,你能借我們一千塊嗎?我們還有幾個朋友在海底撈等著我們去結帳呢。」
藍毛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抱著手機沒有說話。
但她的目光從薛浪臉上移到粉毛身上又移回來,像是在觀察這場對話的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