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月小聲說道：「他……他說要這台格雷嘉純電，全款，頂配選裝。」
男銷售的目光在薛浪身上重新過了一遍。
還是那件灰色T恤，還是那條休閒褲，還是那雙白色板鞋。
但在他眼裡，對方的隨意，已經變成了低調。
然後他朝林微月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種前輩對後輩特有的、看似和藹實則不容置疑的腔調。
「小林，這位客人我來接待吧。你先去把剛才那台展車的資料整理一下，下午客戶要來看的。」
林微月握著平板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牙關也咬緊了。
她抬起頭，看著男銷售那張帶著笑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抿了一下。
她知道公司有不成文的規矩——展廳接待按輪次排，如果客戶進門時沒有明確指定銷售顧問，那麼按照排班順序，確實應該輪到男銷售。
只是因為午休時間人少，她才主動站到展廳里練練話術，想著能多開口說幾句，慢慢把生澀的勁兒磨掉。
但此刻，那套「輪次制度」從男銷售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只覺得像一塊冰涼的石板壓在了心口。
「可是……這位先生已經跟我說了配置和價格……」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小，帶著一種明知無用但還是想爭取一下的微弱堅持。
男銷售的笑容沒變，但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容拒絕的篤定：「小林，你還年輕，剛入行，有些大客戶你把握不住。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不僅你自己吃虧，還影響我們店的聲譽。你放心，這單算你的開單業績，提成也照常給你，就當是前輩帶你練練手。」
他話說得漂亮。
業績算你的，提成也給你，但實際服務流程和後續關係維護全由他接手。
這在銷售行業里叫「借單」，新人被借了單往往連個水花都聽不見，等到月底算提成的時候，主管一句「客戶關係維護成本太高，新人拿不到全提」就能把大頭的錢截走。
林微月知道這些，但她更知道，自己一個入職一個月的新人，根本沒有資格跟一個幹了五六年的老銷售爭。
她攥著平板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低下頭，退後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好的……李哥。」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很快就被展廳里的冷氣吹散了。
男銷售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安撫般的輕鬆：「小林，晚上我請你大餐，順便教你一些壓箱底的銷售技巧。這一行就是這樣，慢慢來。」
他說完便轉向薛浪，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成一種熱絡而職業化的笑容，微微欠身，伸手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先生您好，我是這邊的資深銷售顧問李銘，剛才聽小林說您看中這款格雷嘉純電版了？我來給您詳細介紹一下配置和優惠政策，您這邊請……」
薛浪一直站在那台深灰色的展車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這場前後不到兩分鐘的交接戲從頭演到尾。
他注意到林微月退後半步時指尖在平板邊緣用力扣了一下，也注意到她低頭時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目光沒有跟著男銷售的熱絡走，而是直接越過那張笑臉，落到了林微月身上。
「你叫林微月？」
林微月正低著頭調整平板的握姿，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有些茫然的抬起頭來，對上了薛浪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薛浪朝她偏了一下下巴：「你剛才跟我介紹得挺好的，繼續。」
男銷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微月，又轉回來看薛浪，語氣依然維持著職業化的平穩，但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先生，小林是新來的，很多政策細節還不太熟悉，我這邊經驗更豐富一些，可以幫您爭取到更好的優惠……」
「你剛才不是沒打算理我嗎？」薛浪打斷了他。
男銷售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薛浪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進門的時候你看了一眼我的穿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小電驢，然後低頭看你的平板。現在我要買車了，你過來說你經驗更豐富。你覺得我像是記性不好的人嗎？」
男銷售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
從意外到尷尬，從尷尬到一絲壓不住的惱意，最後又硬生生擠回一個勉強的笑容：「先生，您可能誤會了，剛才我確實在忙……」
「你不用解釋。」
薛浪抬手打斷他，然後目光重新落回林微月身上，朝她點了點頭，「你去準備合同，優惠該給多少給多少，別給我整那些需要請示經理才能決定的把戲。我不喜歡等，也不喜歡聽廢話。」
林微月站在原地，眼底那層壓下去的光又重新亮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男銷售，對方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門口。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朝薛浪點了一下頭：「好的，先生。我這就去準備合同。」
薛浪看著她轉身走開的背影。
那身深色西裝套裙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啞光黑絲包裹的小腿線條勻稱而緊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響比剛才穩了不少。
他在心裡想，適合站起來蹬。
十幾分鐘後，林微月拿著合同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先生，還未請教您貴姓。」
「免貴姓薛。」
林薇月把合同放在洽談桌上，翻到簽字頁，又把平板上的配置清單調出來轉到他面前。
「薛先生，合同在這裡，您確認一下配置。優惠方面，我幫您爭取了幾項……」
「車價本身確實沒什麼空間，廠家控價控得很嚴，但我幫您申請了一個充電樁安裝服務包，含三十米線纜和基礎施工，這個價值大概八千左右。另外首年商業險我走的是合作渠道，比外面自己買便宜了將近兩千。」
「還有一套原廠的腳墊和玻璃膜，是我們店裡這個月的促銷政策，本來只針對老車主轉介紹的，我跟主管說您是新客戶、決策快、全款付，主管就批了。」
她把那幾項優惠列得清清楚楚，沒有含糊其辭。
說完之後她微微挺直了背，目光迎上薛浪，像是在等一個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