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月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轉過身往展廳最深處走去。
那裡停著一台深灰色的轎車,車身線條修長流暢,前臉標誌性的直瀑式格柵在射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三叉戟徽標靜靜地嵌在格柵中央。
整台車停在那裡的時候,像是被燈光單獨圈出了一塊領地。
瑪莎拉蒂總裁。
林微月在那台車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已經背過無數次的流暢:「總裁,瑪莎拉蒂的旗艦轎車。車身長度超過五米二,搭載V6發動機,零百加速五秒出頭,內飾全手工定製,後排空間足夠商務接待。高配落地兩百多萬。」
她說完了,然後垂下眼,像是在等薛浪說完「看看別的」之後帶她離開。
但薛浪沒有說「看看別的」。
他繞著那台車走了一圈,從車頭到車尾又繞回來,最後停在駕駛座旁邊,彎腰看了一眼內飾,抬起頭來:「你這個介紹這麼熟練,肯定在心裡想過很多次吧?」
林微月的表情頓了一下:「……沒有。」
「你剛才介紹的時候,語氣比介紹X5和X4M的時候認真多了,很喜歡?」
林微月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台深灰色總裁的引擎蓋上,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摩挲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好看是好看,但不現實。接近兩百萬的車,我停在哪都提心弔膽,保險一年就大幾萬,保養一次夠我一個月工資。就算有人送給我,我也開不起。」
她其實是想讓薛浪知難而退。
更何況,薛浪自己買的車才一百萬出頭,他會給自己買更貴的車?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當然不需要你養,保險、油費、保養全部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開它上下班。還覺得不現實嗎?」
「我今天來這兒,哪句話不認真?錢放在卡里只是數字,花在自己覺得值得的地方才是錢。我覺得你值得。」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林微月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也知道這種心動里有一部分是理智在叫停——太貴了、太超過了、絕對不應該接受。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感覺自己會被一台車綁架。」
林薇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就選一台iX3好嘛?那已經是我的夢寐以求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側後方不緊不慢的飄了過來:「小林啊,眼光不錯,X3確實適合你這種剛入職的小姑娘,開出去體面又不招搖。」
孫蕾端著一杯新續的熱茶,不知什麼時候從前台那邊走了過來,姿態閒適,像只是路過時順便搭一句話。
她臉上掛著那種長輩式的、關切的笑容:「不過姐多嘴說一句啊……年輕人剛起步,步子還是邁穩一點好。今天收一台三十多萬的車,萬一薛總哪天不待見你了,你自己養得起嗎?別到時候車停在樓下捨不得開,天天看著又心慌。」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全是關心,但每一個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刺。
你和他的關係能撐多久?
這種男人給你的東西,你接得住嗎?
旁邊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同事,已經悄悄從X5那邊挪近了幾步,站在一台路虎旁邊,耳朵豎得比誰都直。
白襯衫也從前台那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支筆,目光穿過展車之間的縫隙落在這邊。
林微月的手指攥緊了手機邊緣,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孫蕾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這時候如果接話,無論怎麼接都會落到對方的節奏里。
她正想開口說「我養得起」的時候,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薛浪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米範圍內的人都聽見:「你剛才說X3是你的夢寐以求?」
林微月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重複這句話。
薛浪故意大聲說道:「那就X3。再配一台總裁,兩台都掛在你名下。總裁暫時我來開,你什麼時候想要,鑰匙隨時給你。」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林微月臉上,根本沒去看孫蕾。
但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周圍那片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林微月睜大了眼睛,覺得不可置信。
藍制服手裡那疊宣傳冊從她指間滑落了,紙張散了一地,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薛浪,表情呆滯。
孫蕾端著那杯茶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她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那層「長輩式關切」的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裂紋。
「兩台都掛在你名下」這幾個字的重量,勝過一切沆瀣一氣。
她知道掛名意味著什麼。
她張了一下嘴,想再說點什麼把場面拉回來,但她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話——那些夾槍帶棒的「關心」——此刻沒有一句能接上這個局面。
因為她所有的說辭都建立在同一個假設上:他只是一時興起,不會給太多,給了也會收回去。
而現在這個假設被兩把車鑰匙當面碾碎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豐富至極。
薛浪依然沒有看孫蕾。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微月臉上,像是周圍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林微月站在那裡,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震動。
她看著薛浪,嘴唇動了幾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總裁加X3,都掛在我名下?」
「你不是說總裁不現實嗎?那就讓它變成現實。一台你自己開,一台我幫你磨合。你什麼時候想換車了,說一聲就行。」
「可我不能……」
「你能。」薛浪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乖,去辦手續。」
林微月被他那個「乖」卡住了所有後續的反駁。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植物,忽然被一隻手輕輕扶住了莖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