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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轉折點一」

2026-09-20 11:27:11 作者: 亂崎

  一周的假期太短了。

  短到我還沒來得及把陪兩個妹妹講夠故事,沒來得及和希露菲在那棵老橡樹下多坐幾個下午。

  回羅亞的馬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但比身體更沉的,是胸口那團東西。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離開時的畫面——塞妮絲泛紅的眼眶,保羅強裝出來的灑脫,諾倫和愛夏一起拽著我衣角不肯鬆手的模樣,還有希露菲站在村口老橡樹下,遠遠地望著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

  我讀懂了那唇語。

  「一路平安,早點回來。」

  我沒敢回頭。

  回到伯雷亞斯宅邸那天,迎接我的是一記結結實實的拳頭。

  「哼!你還知道回來!」

  艾莉絲叉著腰站在我面前,紅髮像團燃燒的野火,那雙眼睛裡的怒火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可我分明在那火光中看到了彆扭的歡喜。

  真是個彆扭鬼。

  ★ ★ ★

  時光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反而流逝得越快。

  回到羅亞城已經兩個月了。

  季節從初秋轉入深冬,窗外的庭院覆上了一層薄霜。我坐在書桌前,羽毛筆在指尖轉動,目光卻落在攤開的地圖上——那是戈登他們根據我的指示,花了半年時間繪製出的阿斯拉王國東部地形圖。

  上面用紅叉標記了二十七處地點。

  二十七處傳聞中「龍神」奧爾斯帝德可能出現過的地方。

  全部撲空。

  「該死。」

  我低聲咒罵,將筆重重摔在桌上。墨水濺出來,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團污跡,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已經快三年了。從建立灰鼠幫、撒下情報網開始,我就命令手下搜尋一切關於「龍神」的線索。

  傳說、目擊報告、古籍記載——任何可能指向他的信息都不放過。

  結果呢?零。

  所有這些情報里,沒有一條是關於龍神的。

  銀髮金瞳,眼角有鱗片,能讓靠近者感到莫名恐懼——這種特徵如此鮮明,只要出現過就一定會留下傳說。

  但我翻遍了每一份情報,問遍了每一個被收買的線人,甚至親自去審訊了幾個疑似知道些什麼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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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樣:沒見過,沒聽過,不知道。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難道回溯改變了太多東西?難道奧爾斯帝德在這個時間線里根本不在阿斯拉王國?難道七星說的「被龍神保護」這件事,根本就不會再發生?

  要麼是那些傳說根本就是胡編亂造,要麼是奧爾斯帝德刻意隱藏了行蹤。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我的計劃卡在了最關鍵的一環上。沒有他的力量,我要如何對抗人神?靠現在這點實力?靠這個連劍士等級都沒評上的身體?

  煩躁開始像毒藤一樣在心裡瘋長。

  那天算術課上,艾莉絲又因為借位問題卡殼了。她煩躁地扔下筆,拳頭已經捏緊了,正準備朝我招呼過來。

  「這麼簡單的東西都學不會,你腦子裡裝的都是肌肉嗎?」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艾莉絲愣住了。她的拳頭僵在半空,那雙紅色的眼睛裡,一瞬之間閃過的東西讓我心裡猛地一抽——她受傷了。是那種被信任的人無緣無故刺了一刀的、猝不及防的疼。

  然後,那點受傷被更猛烈的怒火徹底吞沒了。

  「你說什麼?!」

  那一拳砸在我臉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我沒有躲,也沒有用鬥氣防禦。我任由那股力道把我打得後退兩步,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捂著發疼的臉頰,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了句「……抱歉。」

  艾莉絲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衝出了房間。

  那天晚上,基列奴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獨眼靜靜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大小姐哭了,你做了什麼?」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上次哭是什麼時候?是在那個地下室,我拷問她的時候。

  那樣堅強的她居然哭了….

  「魯迪烏斯,我總感覺你最近有點不對勁。」

  基列奴說。

  「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不要把火氣撒在那孩子身上。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你的擔心。」

  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窗外深沉的夜色。

  我坐在床邊,雙手捂住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基列奴說得對。我太急躁了。這種急躁不僅於事無補,還會傷害到身邊的人。

  艾莉絲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單純地信任我、依賴我。

  而我卻把焦躁和恐懼,發泄在了她身上。

  第二天,我找到艾莉絲,鄭重地道了歉。

  她抱著手臂,別著臉不肯看我,但那雙紅眼睛的邊緣分明還留著昨晚哭過的痕跡。

  最後她哼了一聲,揍了我一頓,算是原諒了我。

  但問題並沒有解決。

  我賭不起。

  必須做更壞的打算。

  那天深夜,我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嶄新的羊皮紙。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不行。」我用力搖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亂。還有時間。」

  但真的還有嗎?時間已經不多了,距離轉移事件還有不到五個月。

  五個月時間,我能成長到什麼程度?

  就算到了帝級,面對人神使徒和那些被操控的強者,夠用嗎?

  不夠。遠遠不夠。

  我需要盟友。需要那個唯一確定與人神為敵的存在。

  「看來……」我走到書櫃前,打開暗格,取出三份密封的信封和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手稿。「只能打出最後的手牌了。」

  既然找不到龍神,那就讓龍神來找我。

  羽毛筆蘸了蘸墨水,我在紙上落下了第一行字。用的是日文——那種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自己能完全讀懂的文字。

  「致奧爾斯帝德大人……」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我停頓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萬一這封信落入人神或其使徒手中,後果不堪設想。但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信件是新寫的,而這些手稿是過去這些年裡,我在深夜偷偷寫下的東西。

  手稿上記錄了我回溯前研究出的幾個高階魔法陣的改良版——不是完整版,只是足以證明價值的片段。

  而三封信每一封都用了不同的加密方式,內容層層嵌套,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解讀。

  收信人的名字我沒有寫。或者說,寫在了只有收信人自己能看懂的地方。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進來。」

  門開了,戈登那張精明的臉探了進來。這個原灰鼠幫的二把手,現在是我情報網的實際負責人。

  他四十來歲,長相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到,但這正是他最大的優勢。

  「Boss,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坐回書桌後。「有件事需要你親自辦。」

  戈登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這是聆聽重要命令的姿態。

  我把手稿和信件推到他面前。

  「把這些送到魔法都市夏利亞。地址是拉諾亞魔法大學,收件人是副校長吉納斯·哈爾法斯。必須親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不能經過任何中間人。明白嗎?」

  戈登拿起包裹掂了掂,眉頭微皺:「夏利亞……那是中央大陸北部吧?從羅亞過去,就算走最快的商路,單程也要兩個月以上。如果算上尋找收件人、確認身份的時間……」


  「需要多久?」我直接問。

  「三個月。」戈登給出一個保守的估計,「這是在不遇到意外的情況下。冬天北上的路不好走,如果遇到暴風雪或者魔獸群……」

  「就三個月。」我打斷他,「挑最好的人手,用最快的馬車,錢不是問題。我只有一個要求——安全送達。」

  戈登點點頭,把包裹小心地收進懷裡:「明白。我親自帶隊。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我說,「今天下午就動身。」

  戈登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麼急,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站起身鞠了一躬:「遵命。」

  他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叫住他:「戈登。」

  「Boss?」

  「如果……」我頓了頓,「如果路上遇到什麼無法抵抗的危險,優先銷毀信件和手稿。寧可任務失敗,也不能讓這些東西落到別人手裡。」

  戈登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他顯然聽出了這些物品的重要性。

  「我用性命擔保。」他說完這句,拉開門離開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安靜。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 ★ ★

  在距離我生日大約還有一個月的那時候起,以艾莉絲為首,宅邸里的人們開始忙碌起來。

  我當然知道,他們是在秘密準備我的生日慶祝會。

  只是一時興起,跟蹤一下看看罷了。

  我在艾莉絲後方施展華麗的跟蹤術,最後目擊她在廚房和女僕們開心對話的場面。

  基列奴也在場,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強悍的獸耳劍士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還沒料理的食材生肉。

  「真期待看到魯迪烏斯嚇一跳的樣子!說不定會高興到哭呢!」

  「這個嘛……按照魯迪烏斯大人平常的樣子,就算內心吃了一驚,也有可能不會表現出來喔。」

  「可是,他應該會感到高興吧?」

  「那是當然,因為他是旁系,應該吃了不少苦。」

  …….

  我故意在自己房間拖著時間,等女僕來叫我。

  女僕來通知我用餐了。

  懷著期待的心情,我和基列奴走進了餐廳。

  剎那間。

  掌聲雷動。

  宅邸里所有人都聚集於此,紹羅斯、菲利斯還有希爾達也都在。

  餐廳里裝飾得非常漂亮,雖然規格比不上艾莉絲的生日宴會,但卻很溫馨。

  不是做樣子的貴族舞會派對,而是為我一個人準備的生日宴會。

  然而和她那時不同,現在呈現出一個不是刻意賣弄,而是會帶來暖意的空間。

  「魯迪烏斯!生日快樂!」

  穿著大紅色禮服的艾莉絲抱著一大束花。

  我保持驚慌表情收下那束花。

  「啊,對喔,我今天生日了……」

  我刻意以像是現在才察覺的態度講出之前已經練習過的台詞。

  接著,也按照練習讓臉部表情扭曲,再用袖子蓋住眼睛。

  同時使出水魔術,讓眼裡湧出淚水。

  「謝謝你,艾莉絲…..還有菲利普叔叔….紹羅斯爺爺….能接納我….」

  講到後面已經不需要水魔術了,眼淚真的就下來了。

  我真的很開心,也….真的很傷心。

  這幅平靜的情景三天之後就會灰飛煙滅。

  屆時我可能沒辦法保護艾莉絲的家人。

  我無法說服菲利普和希爾達等人緊急撤離到布耶納村。

  「先……先不要這麼高興啦!更應該高興的東西在後面啦!今天準備了會讓魯迪烏斯嚇一大跳的禮物!」

  面紅耳赤的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是可愛的胸部,最近稍微成長所以也開始能穿上胸罩了。

  不過,雖然現在只能算是可愛,但仙人說過將來會發育到相當囂張的程度。


  感覺好像很久沒看到她這樣做。

  「哼哼哼哼!阿爾馮斯!拿出『那個』!」

  艾莉絲原本要打響手指,結果卻失敗了。

  她羞得滿臉通紅,但阿爾馮斯卻毫不介意地從我視線死角的雕像後方拿出一把長杖。

  一根杖。

  和洛琪希擁有的東西類似,是魔術師用的杖。

  是一把有著凹凸彎曲的木製權杖,前端裝著一顆似乎很高價的大型魔石。

  「傲慢水龍王」,從回溯前發明了魔導鎧之後,就被我冷落在一旁的貴重魔杖。

  到了後期甚至被我拆開當成零件嵌入魔導鎧里了。

  我掂了掂,還是熟悉的觸感和重量,只不過比記憶里的新很多。

  「看來你有喜歡呢!」

  我正在評估這把魔杖,艾莉絲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阿爾馮斯,說明吧!」

  「是,大小姐。魔杖的素材使用了棲息於米里斯大陸,大森林東部的長老魔木的手臂製成。我想博學的魯迪烏斯大人應該知道,長老魔木據說是小型魔木從妖精之泉吸取養分後才會誕生的上級亞種,也是能使用水魔術的A級魔物。魔石是在貝卡利特大陸北部,從落單的海龍身上取得,這也是層級A的珍品。製作者則是阿斯拉王國,宮廷魔術團中首屈一指的魔杖製作師,權·布羅奇翁。」

  阿爾馮斯長篇大論地說明。

  「大小姐,請親手把這把杖賜給魯迪烏斯大人。」

  魔杖被交給艾莉絲,她親手遞給我。

  宴會繼續進行。

  派對開始後,艾莉絲就像是機關槍般地講個沒完。

  這個料理是怎樣,買魔杖的時候又是怎樣。

  我邊點頭邊聽她說,不過或許是累了,從途中起她越來越少開口,漸漸地還打起瞌睡,最後不小心睡著了。

  「好好睡吧。」

  保羅他們應該還在因為村子裡忽然出現的魔獸而忙,所以沒來出席。

  之後紹羅斯和希爾達也來參加派對了,這兩位還是和記憶里一樣有精神。

  生日宴結束之後,餐廳里只剩菲利普和我了。

  菲利普靜靜喝著酒。

  「如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篡奪伯雷亞斯家呢?「-」。」

  菲利普笑著說道。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我知道,只要我點頭,他就會這麼做,貴族就是這樣的東西。

  而且現在,艾莉絲應該已經在我房間的床上了。

  「篡奪由我來負責,你只要坐著就好,要不然也可以再附上其他女孩。」

  果然啊。

  「菲利普大人,」我緩緩開口,「感謝您的厚愛,也感謝您為艾莉絲和我所做的考量。」

  「所以呢?」他頓了頓,眼神更深了些,「你不是普通的小少爺,對吧,魯迪烏斯君?或者說……『灰鼠的Boss』?」

  果然。他知道了。而且選擇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攤牌。

  我迎上他的目光:「您想說什麼?」

  「我想說,」菲利普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很欣賞你。你的能力,你的手腕,還有你對待艾莉絲的方式——儘管有時粗暴,但那孩子確實在改變,在往好的方向成長。這很難得。」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

  「伯雷亞斯家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盟友,也需要一個……能夠引領下一代的繼承人。艾莉絲是劍術的天才,但她不適合,也不喜歡那些貴族間的勾心鬥角。而你,」他盯著我,「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潛力。」

  「「-」?」

  菲利普沒有否認。「你可以這麼理解。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我不會強迫你。「-」那孩子雖然聽我的話去了,但她要是真不願意,誰也強迫不了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什麼溫度,「不過,如果你接受了,那麼之後,你就得以「-」的身份,入贅伯雷亞斯家。我會給你相應的地位、資源,以及保護。對你暗中的那些『事業』,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房間裡只剩下爐火噼啪的聲音。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精明,算計,為了家族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利用自己的女兒。但同樣,他也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為艾莉絲鋪路,為家族謀未來。

  一個強大且能掌控「灰鼠」的女婿,遠比一個單純的天才家庭教師有價值得多。

  「菲利普大人,我就當是聽了一席醉話吧。」

  「是嗎,那樣也罷,不過就算是不牽扯到伯雷亞斯家,你還是可以對艾莉絲隨便出手,女兒沒有任何責任,反正嫁出去也會回來,要是你能收下,那是最好的結果。」

  他很乾脆的的回答了,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我會拒絕。

  「那麼,差不多該睡了。」

  「是的,晚安。」

  就這樣,艾莉絲主辦的慶生會劃下句點。

  ★ ★ ★

  「-」

  「睡吧,」我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課。」

  我沒有現在就推倒她的打算,那樣就掉進菲利普的圈套了。

  而且沒有必要。

  再過三天,一切都會消失。

  「-」

  「魯、魯迪烏斯你這笨蛋!!!」

  熟悉的拳頭招呼了過來——但力道很輕,像是拍了一下。

  「你、你你你……」她語無倫次,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你幹什麼啊!突然就……就……」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很重要的時刻。不能隨便對待,對吧?」

  艾莉絲愣了一下,瞪著我,眼神飄忽,根本不敢和我對視。

  「當、當然重要啊笨蛋!誰、誰會隨便跟人……做那種事啊!」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扭到一邊,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

  我看著她那副又凶又紅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話不用急著說完。

  「好。那這句話,等到我們都能獨當一面的時候,再說一遍。」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別過臉,聲音悶悶的:

  「……知道了啦。等到那時候再說。」

  我摸了摸她的頭。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頭。

  「吶,艾莉絲。」

  我們並著肩,躺在床上。

  「怎麼了?」

  「明天,和我回布耶納村一趟吧。見見我的父親和母親。」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啦!」我的肩頭又被捶了一下。

  「不願意嗎?」

  「我….我知道了啦….見就見,誰害怕了!」

  艾莉絲沒有鬆開手指,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抱在懷裡,然後整個人湊過來,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

  「那……今晚就這樣睡。」她宣布,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任性,「不許亂動,也不許做奇怪的事。」

  「好。」

  「晚安,魯迪烏斯。」

  「晚安,艾莉絲。」

  …….

  計劃通。

  明天,我就會帶著艾莉絲離開伯雷亞斯家,前往布耶納村和家人們匯合。

  轉移事件發生時,似乎是只要有身體接觸就會一同傳送。

  我不打算任由家人們隨機轉移,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家人們會轉移到與上次不同的地方的可能性,我都不能放過,太過危險。

  人神曾經說過,我的命運力非常強,和我有過接觸的人的歷史都可能出現極大的變動。

  雖然我回溯以來就一直儘可能遵循著大方向的歷史,但我也是人類,也有不記得的東西。

  一些小的方面我無法保證和以前一模一樣。

  還是那句話,蝴蝶效應。

  以前在前往救援塞妮絲的時候也一樣,一張地圖就能決定一行人的生死。

  而且有一些我覺得非常奇怪的地方。


  我原本想在羅亞城展開的是極度秘密調查龍神情報的行動,卻不知不覺變成了搜捕人神使徒的的行動。

  這很危險,很可能祂會提前發現。

  這點我非常清楚。但是我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停下,仿佛我的身體一直驅使我的身體去做這件事。

  我無法停下來。

  這種行為….簡直就像是......

  為何會這樣?我不清楚。

  但總之,既然歷史必然會因為我的回溯而改變。

  為何不改變的更徹底一點?

  只要家人們轉移時都在一起,轉移後遭遇不測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

  有什麼困難我就和保羅一起想辦法好了。

  我要把重要的人們都聚集在一起,轉移災害時也一起轉移。

  灰鼠幫?自生自滅去吧,對我來說只不過是用完就能丟掉的工具。

  ◆在赤龍山脈◆

  「龍神」奧爾斯帝德抬頭望向西方天空。

  「魔力正在聚集。總算是要來了嗎?」

  他一臉「果然」的表情扳起臉。

  「也是時候該過去了。」

  於是,他徑直朝著西方前進。

  踏過剛剛才一擊解決的赤龍(Red Dragon)屍體。

  周圍雖然有數量多到數不清的赤龍在徘徊,但沒有任何一隻對他出手。

  它們很清楚現在走在地上的生物是什麼人。

  也明白就算整群一起攻擊也只會被殺。

  另外,還知道只要自己這邊不要輕舉妄動就不會有事。

  那是龍神。

  跳脫世界常理的存在。

  是絕對不能與之為敵的對象。

  又有一隻自視甚高的年輕赤龍不知天高地厚地攻擊奧斯帝德。

  一瞬間成了肉塊。

  赤龍們很清楚。

  只要那個生物不要一時興起,那麼留在空中就能保持安全。

  赤龍在中央大陸是絕對的強者。

  然而,並非僅限於戰鬥能力。

  正因為赤龍很聰明,所以才是強者。

  赤龍們很明白。

  那是傳說中世界最強的男子。

  是無論多少只赤龍聯手都無法打贏的對手。

  「不要讓我失望。」

  那個人喃喃自語,慢慢地走下山。

  在赤龍們的目送下……

  沒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 ★ ★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菲利普的書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計劃必須開始了。距離轉移事件發生,只剩不到三天時間。

  這是我根據前世記憶推算出的最可能的時間窗口——雖然因為我的回溯,具體時辰可能會有偏差,但大致的日期不會錯。

  我不能賭。賭不起。

  敲響房門。

  「進來。」

  我推門而入。菲利普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正在批閱文件。晨光從高窗灑入,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他抬起頭,看見是我,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魯迪烏斯君,這麼早。有事?」

  「是的,菲利普大人。」我走到書桌前,微微躬身,「我想向您請示一件事。」

  「說吧。」

  「我想帶艾莉絲小姐去一趟布耶納村。」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窘迫,「時間大概一周左右。」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我看透。

  「哦?去布耶納村?」他頓了頓,「理由呢?」

  我低下頭,做出猶豫的樣子,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想……帶她去見見我的家人。父親、母親,還有妹妹們。」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菲利普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原來如此。」

  他一臉「果然如此」如此的神情看著我。

  「終於想通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很好。」菲利普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樣才是正確的,伯雷亞斯家不會虧待你。既然你有這個心意,我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他走回座位,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印章和一張空白的通行文件,開始書寫。

  「不過,」他一邊寫一邊說,「讓艾莉絲一個人跟你去那麼遠的地方,希爾達會擔心的。這樣吧,讓基列奴護送你們。正好,她也多年沒見保羅了,可以敘敘舊。」

  這.....

  基列奴……要一起去?

  我原本的計劃里,基列奴應該留在羅亞城。

  雖然我知道,在轉移事件中,菲利普夫婦大概率會遇難,但如果有劍王級別的基列奴在身邊保護,或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哪怕只是微小的可能性,我也希望能為他們爭取。

  可是現在——

  「菲利普大人,」我試圖掙扎,「基列奴女士是艾莉絲小姐的劍術老師,也是宅邸的重要護衛。讓她離開這麼久,恐怕……」

  「無妨。」菲利普大手一揮,在通行文件上蓋下印章,「羅亞城最近治安不錯,多虧了你的……呃,某些『朋友』的功勞。況且只是幾天而已。」

  這能說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他把簽好的文件遞給我,眼神意味深長:「好好把握這次機會,魯迪烏斯君。等你們回來,我們就可以正式商討婚約的事了。」

  我接過文件,紙張在手中微微發燙。

  「……是,感謝伯雷亞斯大人。」

  「去吧。我會讓僕人準備馬車和行李,你們午後就出發。」

  我退出書房,輕輕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門,閉上了眼睛。

  失敗了。

  我沒有合理的理由讓基列奴留下。總不能直接說「三天後羅亞城會發生空間轉移的大災難,你們都會死」吧?

  我只能救我能救的人。

  原諒我,艾莉絲。

  握緊手中的通行文件,我走向艾莉絲的房間。

  ★ ★ ★

  午後,宅邸門前。

  一輛雙馬廂式馬車已經準備就緒。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是伯雷亞斯家的老僕人。兩匹健壯的褐色馬匹不耐煩地踏著蹄子,噴出白色的霧氣。

  艾莉絲穿著便於旅行的深紅色外套和長褲,紅色的馬尾高高束起,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她很少離開羅亞城,更別說去鄉下村莊了。

  「魯迪烏斯!快點!」她朝我揮手,手裡還抱著一個裝了點心和玩具的小包袱——那是她堅持要帶的「見面禮」。

  基列奴站在馬車旁,一身簡潔的旅行裝束,腰間佩著長劍。她的獨眼掃視著周圍,保持著慣有的警惕。看到我走來,她微微點頭。

  「都準備好了?」我問。

  「嗯。」基列奴簡短地回答,「食物、水、應急藥品,還有備用毛毯。天氣轉冷,路上可能會下雪。」

  「謝謝您,基列奴。」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上車吧。趁天色還早,多趕些路。」

  我扶著艾莉絲上了馬車,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車廂內部比想像中寬敞,鋪著厚實的地毯,座位上有柔軟的坐墊。兩側有小窗,掛著深色的窗簾。

  基列奴坐在車夫旁邊的位置,劍橫放在膝上。

  馬車開始移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我掀開窗簾,看著伯雷亞斯宅邸的大門在視野中漸漸遠去,縮小,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

  「魯迪烏斯,」艾莉絲湊到我身邊,小聲問,「你的家人們……會喜歡我嗎?」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忐忑。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映著我的臉,還有一點點不安,一點點期待。

  「會的,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

  因為你是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因為你是那個,在前世的我最絕望的時候,依然願意對我伸出手的女孩。

  她滿臉笑容的靠回座位上,抱著自己的小包袱,開始哼起不知名的調子。

  我放下窗簾,閉上眼睛。

  還有兩天路程。然後,就是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第一天平安無事。

  我們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一個小鎮,在旅店住了一夜。基列奴安排了守夜,但一夜無事。

  第二天清晨繼續出發。天氣比前一天更冷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中瀰漫著冰雪將至的氣息。馬車駛出小鎮,進入了一片相對荒涼的丘陵地帶。道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樹木和覆著霜的枯草,遠處能看到連綿的山脈輪廓。

  艾莉絲有些暈車,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我讓她枕著我的腿,給她蓋好毛毯。

  基列奴依然坐在車夫旁邊,像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

  平靜持續到午後。

  馬車正經過一段兩側有陡坡的道路時,基列奴忽然低喝一聲:「停車!」

  車夫猛地拉緊韁繩,馬匹嘶鳴著停下。

  「怎麼了——」

  我的問題還沒問完,就聽見了破空聲。

  數十支箭矢從兩側的坡頂射下,釘在馬車的車廂壁和頂棚上,發出密集的「咄咄」聲。其中一支箭穿透了窗簾,擦過我的臉頰,釘在對面的廂壁上。

  「敵襲!」基列奴的怒吼傳來。

  艾莉絲被驚醒了,猛地坐起身:「魯迪烏斯?!」

  「待在車裡!」我按住她,快速掀起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坡頂上湧出了黑壓壓的人影。不是普通的山賊——他們穿著混雜的皮甲和鎖子甲,手持制式的刀劍和弓弩,動作協調,明顯是受過訓練的戰鬥團體。人數……至少八十人以上。

  而且,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是黑斧幫的殘黨。為首的那個獨眼壯漢,正是二把手佐爾坦。

  那個被我親手打廢驅逐出城鎮的頑固派之一。

  但他們不應該有這麼多人,這麼好的裝備。

  除非背後有人提供私兵。

  是誰?是誰想要艾莉絲,還要順便殺了我?

  思緒翻湧。

  「大流士……」

  我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這些殘黨,估計是受到了那個變態肥豬宰相的援助。

  既能殺了我,又能搶到艾莉絲。

  真是…..兩全其美啊!!!

  「保護好大小姐!」基列奴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緊接著是長劍出鞘的銳鳴和肉體被砍中的悶響。

  她已經跳下馬車,沖入了敵群。劍光閃爍,瞬間就有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車夫已經中箭倒在座位上,馬匹受驚,開始掙扎嘶鳴。

  「艾莉絲,趴下!」我按下她的頭,同時抬起左手。

  「『岩炮彈』!」

  車廂壁被轟開數個缺口,魔力凝聚的岩石彈丸激射而出,將試圖靠近馬車的幾名敵人打得倒飛出去,胸骨碎裂。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來。

  「基列奴!帶艾莉絲先走!」我朝車外喊道。

  「不行!人太多了!」基列奴的回應伴隨著金屬交擊的爆響。她雖然強,但對方人數太多,而且其中混著幾個身手不錯的傢伙,顯然是專門用來牽制劍王的。

  他們要拖住基列奴,然後……

  「目標是艾莉絲!」我瞬間明白了。

  我跳下馬車。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混雜著血腥味。

  「魯迪!」艾莉絲想跟著下來,被我瞪了回去。

  「待在車裡!鎖好門!」

  我轉身面向湧來的敵人。大約二十人朝我衝來,剩下的都在圍攻基列奴。


  時間緊迫。必須速戰速決。

  我抬起雙手。左手「傲慢水龍王」藍光流轉,右手——札里夫義手的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掌心開始匯聚灼熱的魔力。

  「『爆炸』!」

  掌心浮現一顆橘紅色的火球,猛然爆開,化作以我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開的烈焰之環。

  沖在最前的幾人瞬間被吞沒,慘叫著化為火人。後面的人被衝擊波震退,陣型出現混亂。

  但訓練有素的敵人很快重整旗鼓。幾個手持大盾的壯漢頂到前面,弓弩手在後方搭箭。

  「魔術師!優先解決!」

  箭矢如雨般射來。我揮動魔杖,在身前展開多層水盾。箭矢釘在水幕上,速度驟減,但數量太多,水盾開始顫動。

  我本想一發魔術一口氣全部滅殺,畢竟我前世遇到過不少此這種被圍殺的情況,但是現在,艾莉絲和基列奴都在我的射程之內。

  要想有足夠的空隙控制魔術讓她們不被波及,就得先把那幾個靠近馬車的嘍囉幹掉。

  「必須近身……」

  我壓低身體,腳下鬥氣爆發。

  「瞬步!」

  身影如箭般射出,繞過盾牌陣,直接切入敵群後方。右手義手五指張開,指尖彈出鋒利的金屬爪。

  「『亮劍吧,吾之爪牙。』」

  這也是改造的結果。

  沒有帶劍,就用爪。

  鬥氣灌注指尖,每一次揮擊都帶起銳利的風壓。

  喉嚨,心臟,頸動脈——攻擊全部指向致命處。鮮血飛濺,染紅了我的衣服和臉頰。

  一個,兩個,三個……

  我沒有留情,絕對不能留活口。

  這些人是來抓她的。前世記憶里,艾莉絲被擄走後可能遭遇的那些事……光是想像,就讓我胃部翻滾。

  而且,絕對不能讓這些人耽誤回家的時間!

  所以,殺。

  全部殺光!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大吼著。

  瘋狂的揮舞著手爪,周邊血肉橫飛,偶爾有一兩片噁心的黏糊玩意沾到臉上。

  「怪、怪物!」一個敵人驚恐地看著我,轉身想逃。

  「水龍捲。」

  魔杖揮舞,地面的積水——混合著血水——瞬間升起,形成旋轉的水龍,高壓的水流將那人的身體捲入,絞碎。骨骼碎裂的聲音令人牙酸。

  我喘著氣,環顧四周。圍攻我的二十人已經全部倒下,雪地被染成暗紅色。

  好,雖然還有很多人站在山頭觀察,但接下來只要把基列奴附近的對手清除掉,就能用最快速度手段抹殺他們了。

  基列奴那邊依舊在苦戰。她渾身浴血,但沒有一道傷口;她被死死纏住,但戰意更盛,每一次揮劍都帶起殘肢斷臂。

  敵人已經倒下一半,但剩下的人依然死戰不退。

  而且,我注意到坡頂上還有第二波人正在集結。

  「不能再拖了……」

  我抬起魔杖,開始詠唱長文咒語。魔力在杖頂的水龍之淚中匯聚,發出刺眼的藍白色光芒。

  「快打斷他!」坡頂傳來佐爾坦的嘶吼。

  幾個弓弩手調轉方向,箭矢朝我射來。但我沒有停止詠唱。

  「——『絕對零度』(Absolute Zero)!!!」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以我為中心,半徑三十米內的溫度驟降。

  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冰晶,地面覆蓋上厚厚的白霜。

  敵人的動作變得遲緩,弓弩的弓弦因為低溫而繃緊,甚至斷裂。

  而基列奴那邊也終於騰出空隙準備架勢,仿佛早有預料般,在魔術生效的前一刻深吸一口氣,鬥氣全力爆發。

  「劍神流奧義——『光之太刀』。」

  時間仿佛停止,只聽到一聲尖銳的劍鳴,基列奴就和圍攻她的人馬錯身而過,劍光在冰晶折射下化作無數道光痕,覆蓋了整個戰場。

  當劍光消散時,圍攻她的所有敵人,全部僵在原地。


  下一秒,血霧噴涌。所有人的身體同時裂開,倒下。

  寂靜。

  只有風卷過雪原的聲音,和遠處坡頂上殘餘敵人驚恐的喘息。

  基列奴拄著劍,呼吸有些紊亂,但沒有受傷。

  坡頂上,佐爾坦看著下方的慘狀,臉色慘白。他身邊只剩下不到十個人。

  「撤……撤退!」他嘶聲喊道。

  殘餘的敵人轉身就逃,消失在坡頂後方。

  我對著他們逃跑的方向隨手射出幾枚獄炎火球,再度看向馬車。車廂上插滿了箭矢,一側的車輪被流彈擊中,輪輻斷裂,已經無法行駛。

  該死。

  基列奴掙扎著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她的獨眼掃過滿地的屍體,然後落在我身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可怕。

  渾身是血,大部分是敵人的,也有少量是自己的——有幾道擦傷。

  臉上濺滿了血點,神情大概也很糟糕。

  基列奴盯著我看了很久,才開口:「看手法,你似乎殺過很多人。」

  我只能保持沉默。

  「這種手法……不是第一次。」她繼續說,「瞄準要害,沒有猶豫,效率相當高。保羅那傢伙,肯定教不出這樣的東西。是誰教你的?」

  我還是沉默。

  「你現在不想說也沒關係。」基列奴最終移開視線,看向損壞的馬車,「現在先處理眼前的事。」

  她走向馬車,敲了敲車廂門:「艾莉絲,沒事了。可以出來了。」

  車廂門緩緩打開。艾莉絲臉色蒼白,但還算鎮定。她爬下馬車,看到滿地的屍體和鮮血時,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但沒有尖叫。

  她走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然後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我臉上的血。

  「魯迪烏斯……你受傷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音,但很清晰。

  「……沒有。」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都是別人的血。」

  「那就好。」她小聲說,然後緊緊抱住了我。

  基列奴檢查了馬車和馬匹的狀況,然後走回來:「車輪徹底壞了,修不了。馬匹還有兩匹能用,但另一匹受了傷,跑不遠。」

  她看了看天色。已經是下午,因為烏雲密布,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們耽誤了快一天時間。不能在這裡過夜。敵人可能還會回來。」

  「繼續前進把。這裡離羅亞已經很遠了,再拐回去太過麻煩,而且可能有危險。」

  基列奴點頭同意:「我知道了,那我們騎馬走,但只能帶必需品。」

  我們快速收拾。拋棄了大部分行李,只帶了食物、水、藥品和毛毯。基列奴處理了受傷的馬匹——給了它一個痛快。剩下的兩匹馬還算健壯。

  「我騎一匹,帶大小姐。」基列奴說。

  「不,」我搖頭,「我來帶艾莉絲。您騎另一匹。」

  基列奴皺眉:「你的騎術——」

  「我能行。」我打斷她,「而且,」我看向艾莉絲,「她需要我。」

  艾莉絲緊緊抓著我的手,點了點頭。

  基列奴看著我們,最終讓步:「……好吧。但跟緊我。我們走小路,儘量避開可能埋伏的地方。」

  我扶艾莉絲上馬,然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後。她靠在我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害怕嗎?」我小聲問。

  「……有一點。」她老實承認,但隨即又補充,「但魯迪烏斯在,就不怕。」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對得起這份期待嗎?

  毫無疑問是不行的。

  「抱緊我。」我說,「我們要加速了。」

  基列奴已經策馬在前方引路。我踢了踢馬腹,馬匹開始奔跑。

  基列奴已經策馬在前方引路。我踢了踢馬腹,馬匹開始奔跑。

  冷風颳過臉頰,帶著血腥味和冰雪的氣息。

  懷裡的艾莉絲緊緊抱著我的腰,把臉埋在我胸口。


  馬蹄踏過積雪和凍土,發出沉悶的響聲。天色越來越暗,雪終於開始下了。細小的冰晶在風中旋轉,落在我們的頭髮和肩膀上。

  我不斷計算著時間和距離。從這裡到布耶納村,騎馬全速前進的話,大概需要一天半。但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我們耽誤了將近一天。

  該死,真是疏忽了,早知道就不該留任何頑固派的活口!

  我咬著牙,怒火中燒。

  轉移事件,很可能就在明天下午,或者後天凌晨。

  「快一點……」我低聲催促馬匹,夾緊馬腹,「再快一點……」

  「魯迪,」艾莉絲抬起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你為什麼……這麼著急?」

  我低頭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因為,」我最終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淹沒,「有些事……如果錯過了,就再也來不及了。」

  她似懂非懂地看著我,然後重新把臉埋進我懷裡。

  「那……就再快一點吧。」

  夜幕降臨時,我們沒有停下。基列奴點燃了火把,繼續在夜色中奔馳。馬匹已經疲憊,口鼻噴出大團白霧,但還在堅持。

  雪越下越大。視野變得模糊,只能看到前方基列奴火把晃動的那一點光。

  艾莉絲已經在我懷裡睡著了,身體隨著馬匹的奔跑輕輕起伏。我拉緊毛毯裹住她,儘量為她擋住風雪。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我看向前方。透過紛飛的雪幕,能看到不遠處隱約的村落輪廓。

  那是……布耶納村。

  我回頭看了一眼羅亞城的方向,心頭一緊。

  一片顏色古怪的雲正在凝聚。天空變色了。而且是噁心的顏色,紫色和褐色混合成大理石般的紋路……

  「……」

  基列奴默默拿下眼罩。

  眼罩下方出現一隻深綠色的眼睛。

  「那是什麼?」艾莉絲好奇的問。

  「不知道,只能看出驚人的魔力……!」

  「快走!!!!」

  我大吼著,猛踹馬匹的肚子,以極限速度趕往自己在布耶納村的家。

  快點!再快一點!!!

  「等等魯迪烏斯!你忽然這麼快幹什麼呀!」坐在後方的艾莉絲一個不穩差點摔下來,抓緊了我的衣服後擺。

  「魯迪烏斯!」基列奴也一臉疑惑的喊著我。

  但是我沒時間回答了,大轉移就要來了!

  布耶納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能看到炊煙,能看到熟悉的房屋,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橡樹——

  馬匹終於支撐不住,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終於到了,我的家。

  基列奴還在我們後面幾步遠。

  我翻身下馬,拉起艾莉絲的手,朝著門的方向狂奔,喘著大氣,用拳頭猛猛砸著房門。

  「父親!母親!快開門!我是魯迪烏斯!」

  基列奴站在院子裡,似乎對我一路的異常行為非常疑惑。

  不過她還是啟動著魔力眼,警惕的望著遠處的黑雲。

  過了不久,門緩緩打開了,但不是保羅和塞妮絲。

  「哥….哥哥?」

  幼小的身軀裹著一件毛衣,脖子上戴著我前不久寄回來的綠色守護吊墜,和母親如出一轍的金色頭髮,翠綠的眼睛,和塞妮絲一樣溫柔的五官,正是我的妹妹,諾倫·格雷拉特。

  沒算錯的話她今年四歲,幾個月前的信件里提到她前不久學會了加法。

  保羅和塞妮絲他們呢?希露菲呢?

  來不及心頭一暖,我急忙開口:

  「諾倫,快把爸爸媽媽———」

  遠處,羅亞城方向,有一道光從被染成白色的天空伸向地面。

  當那道光接觸地面的瞬間──

  我看到那道光以非常驚人的速度開始膨脹,化為光之洪流吞沒所有事物,同時逐漸逼近這邊,宛如一道海嘯。

  也看到那道光讓宅邸消失,讓城鎮消失,讓城牆消失,吞噬著花草樹木並步步進逼。


  轉移事件,來了。

  「魯迪烏斯!!」

  我看見基列奴手腳並用,奔向我和艾莉絲。

  可惡啊!!!!!!

  光之洪流急速逼近,速度之快讓我甚至只來得及把艾莉絲和諾倫護在懷裡。

  下一瞬間,純白的光芒支配了附近一帶。

  在自己似乎被拖向某處,但不確定是地面還是天空的感覺中,我失去意識。

  只是,直到我失去意識之前,都沒有放開艾莉絲和諾倫。

  那一天,菲托亞領地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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