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劍從營部開會回來,剛好趕上中午飯點。
林劍拎著帽子進了食堂,打完飯端著盤子掃了一圈。
一排那幾桌坐得滿噹噹,林劍打完飯然後腳一拐就溜到了三班的桌子旁,一屁股坐下來。
沒人跟他打招呼。
林劍沒在意,上桌就開始低頭扒飯。
食堂的紅燒肉今天做得不錯,肥瘦相間,他連夾了三塊。
吃了半碗飯,林劍才覺出不對勁來。
太安靜了。
三班這桌沒一個說話的。
筷子碰碗的聲音都輕,跟怕驚著誰一樣。
林劍抬起頭,挨個掃了一圈。
伍六一悶頭吃飯,咀嚼的動作帶著股狠勁。
甘小寧低著腦袋撥拉米粒,筷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的,半天沒往嘴裡送。
白鐵軍更是一口沒動,筷子橫在碗上,人坐在那裡跟木樁子一樣。
史今倒是在吃,但速度明顯比平時慢。
林劍又偏頭看了看隔壁。
一班那桌有說有笑,二班也正常。
就三班這邊跟開追悼會似的。
林劍咽下嘴裡的飯,拿筷子敲了敲碗邊。
「怎麼了?我才走半天,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人接話。
許三多的腦袋又往下低了兩分。
他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置,面前的飯幾乎沒怎麼動,整個人縮在那裡,恨不得把自己疊起來塞進桌子底下。
伍六一咽下嘴裡的飯,然後開口道。
「沒什麼,流動紅旗丟了。」
但伍六一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許三多那個方向颳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林劍捕捉到了。
林劍一聽就明白了。
流動紅旗這東西,放在別的班,丟了就丟了,下個次拿回來就是了。
但三班不一樣,那面旗從林劍還在三班當兵的時候就釘在牆上,換了多少茬人都沒挪過窩。
這是三班的臉面。
而現在丟了。
林劍沒往下問原因。
不用問。
看許三多那個樣子就知道了。
班級的考核是算總分的,一個人拖後腿,全班跟著掉。
許三多的業務水平擺在那裡,短時間內拉不上來,這個結果不意外。
但林劍更清楚的是,三班這幫人不是在意紅旗本身。
他們在意的是態度。
你可以跑得慢,可以打靶打不准,可以體能墊底。這些都可以。
但你不能不在乎,你不能讓人覺得你不想爭。
許三多恰就給人這種感覺。
不是許三多不想爭,是他不會表達,也不知道怎麼爭。
但是在眾人眼裡就變了樣。
他們只看見一個什麼都做不好、還縮著脖子不吭聲的人。
林劍拿筷子夾了塊肉送進嘴裡,邊嚼邊想。
甘小寧這時候終於憋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說.....」
「小寧。」史今沒抬頭,就喊了一聲名字。
甘小寧嘴巴張著,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最後化成一聲悶哼,重新低頭扒飯。
伍六一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有人自己不行,還不爭氣。拖後腿,連累別人。」
這話雖然沒點名,但在座的都知道說的是誰。
許三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頭已經低到快貼碗了,筷子攥在手裡,指關節發白。
「六一少說兩句。」史今放下筷子,語氣平淡但有分量。
伍六一閉嘴了。
但那個表情擺在臉上,誰都看得出來他很不服氣。
桌上又安靜了。
林劍把碗裡最後兩口飯扒拉乾淨,放下筷子,直接拿手擦了擦嘴。
他看了看許三多。
這人現在的狀態不好。
被全班人的沉默壓著,又沒有任何途徑去改變,只能縮著挨。
時間一長,要麼徹底麻木,要麼自己把自己壓垮。
林劍想了想。
自己是一排長,按理說三班的事情歸史今管,他不該越級插手。
但許三多的問題不是史今一個人能解決的,史今能護得了他不被人欺負,但護不了他變強。
原軌跡中也是史今退伍後,許三多才開始獨立。
而且林劍自己也有私心。
他很清楚許三多這塊材料最終能練成什麼樣,要是就這麼浪費時間,那就太可惜了。
「許三多。」
許三多的身體又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裡頭全是惶恐,像一隻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但知道自己肯定犯了錯的小狗。
林劍沒理會那個眼神,語氣很平常,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從今天開始,早操前和晚飯後,來找我加練。」
「今天就晚上吧,來操場找我,我一般都在那裡。」
許三多愣了。
不光許三多愣了,三班其他人也愣了。
甘小寧抬起頭看著林劍,伍六一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連史今都偏過頭來看了林劍一眼。
許三多張了張嘴,半天蹦出來一句:「排……排長,我……」
「不用說了,就這麼定了,反正我一個人也是練。」
林劍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緊接著掃了一眼三班其他人,「你們誰想來的也隨時來,不強制。」
說完林劍又扭頭對著隔壁桌揚了揚下巴:「一班二班也一樣,想來的自己來,別到時候自己不來,還說我偏心。」
一班那桌先炸了。
「排長,算了吧!我們自己有安排的!」
「是啊排長,我們自己練就行了!」
「真不用!我們不偷懶!」
拒絕得那叫一個快,一個比一個乾脆。
一排的兵,誰不知道他們排長的加練是什麼水平?
林劍和伍六一那種練法,正常人跟一個禮拜得脫層皮。
之前有個一班的兵不信邪,學著林劍練了三天,第四天早操直接在隊列里腿軟,差點沒站住。
三班這邊也沒人吱聲表示要跟。
甘小寧低頭繼續扒飯,眼觀鼻觀口,假裝自己不存在。
白鐵軍更是把頭埋進碗裡,恨不得把臉糊在米飯上。
伍六一倒是抬了下眼皮看了林劍一眼。
他不需要林劍單獨拉他練,兩個人本來就經常一起加練。
林劍心裡有數,沒指望這幫人響應。
他說那句話本來就是給許三多搭台階的你看,不是單獨針對你,大家都可以來。
這樣許三多去練的時候心理負擔會小一點。
許三多這人就是這樣的,不管什麼事情你都得跟他講清楚,要不然他就要多想了。
許三多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目光裡帶著點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確定。
他不確定這個排長是不是在認真的。
史今放下筷子,看了林劍一眼,微點了下頭。
這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除了林劍沒人注意到。
林劍站起來,端起空了的餐盤。
「行了,你們繼續吃,別搞得跟上墳一樣。那面旗又不是沒了,下個次拿回來不就完了。」
說完林劍端著盤子去了回收處,然後出了食堂。
他走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三班那桌終於有了點動靜。
甘小寧的聲音飄過來:「排長說得對,又不是沒了,下個次干回來就是了嘛。三多跟排長好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