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城外，晚上十點二十。
周正道默然地坐在山頂看著轉印石，這個視野在他結丹的時候應該能放眼望到市中心，不過現在只能依賴法器粗略地看個城內大概。
說起來這裡如果放在藍星可能還算是個景點，畢竟可以一眼望去整個楊梅城，遊客肯定很願意買帳。
青風道人則是沉默地聽著符籙里傳來各種哭喊聲謾罵聲，悄悄調動著法力觀察著楊梅城的方向。
整個城市已經亂作一團了，人們先後去了錢莊，黑市以及丹宗，所得到的只有鎮壓以及冰冷的通報。
道啟以上的幾位修士結束了閉關，略帶好奇地眺望著這座城市。
千百年的閉關生涯，也不差這一天看熱鬧的時間。
楊梅城，市中心，晚上十一點。
這裡聚集了非常大量的修士，不論鍊氣還是元嬰，所有人的臉上掛著的只有絕望和痛苦，將城內洞府抵押的修士們已經無家可歸，只能隨波逐流地來到城市的中心。
作為市中心的楊梅廣場本就是用來聚集修士的，可設計者應該怎麼也沒想到過有朝一日全城修士都會漫無目的地來到這裡，因此顯得位置都有點狹隘。
還在過著生日的女孩同樣茫然地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瓶丹藥，好奇地看向這些圍坐著在一起為她唱起生日歌的大人們沉默不語。
在她的視角里，一小時前大人們還沉浸在歡樂的海洋，每個人都善意非常，而現在大人們都轉瞬間變得換了一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有一屋子的棒棒糖都被人搶走了那樣。
「媽媽，你們都怎麼了？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女孩抬頭看向眼神空洞的母親，扯了扯她的道袍。
女孩母親默默湊了過來，用袍子擦了擦臉，重新整理出一副笑臉:「沒……沒事，生日快樂呀寶寶。」
女孩的母親今天抵押了全副身家買入了丹藥，還嫌不夠地將未來女兒到築基的修煉資源全部變賣繼續在晚上八點的時候買入大批量丹藥。
至於現在，只剩下一堆藥力將失的劣質丹藥和一眼望不到頭的債務。
「媽媽別難過，我知道你們最喜歡丹藥了，有元嬰的叔叔送了我一瓶丹藥，我把這瓶丹藥給你，不要傷心。」
說完女孩將丹藥捧了過來，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
「……」
女孩的母親望著眼前的這瓶丹藥，又看了看笑著的女兒。
聽見動靜的修士們也機械地轉過頭，盯著那瓶送出去的丹藥。
丹藥瓶不知道被誰猛然地搶過去砸在地上摔碎，露出黯淡無光毫無靈韻可言的低階丹藥。
人群瞬間就像是被點燃一樣，無盡的悲傷和無處宣洩的怒火釋放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明明我也是想賺點錢給家裡啊……」
「我還要突破元嬰，宗門現在百般困難，我還拿著宗門買修煉資源的公款消耗一空，我是千古罪人啊！！！」
「我沒想貪的……我明明已經收手了，為什麼又重新買了丹藥……都怨我啊！我把一切都堵在了這上面，換來的只有一敗塗地！」
哭喊聲重新又響了起來，女孩害怕的縮起了身體，母親也一邊哭一邊死死抱住她，試圖不讓她在這混亂的人流里被波及，可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角落裡，一對男女的手牽在一起，他們今天晚上在最幸福的時候結為道侶，而今一切不復，他們無助地對視，試圖得到一絲安慰。
當然，只有絕望。
剛才正在炫耀丹藥儲備的修士一遍又一遍的埋頭打開儲物袋，誰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一聲驚爆聲響起，那名修士回過神來抬頭，卻發現空中出現了十幾位修士不斷地往上飛行。
城裡不是不允許飛行的嗎？
他放下裝滿丹藥的儲物袋，面無表情地開始觀望。
一聲，兩聲。
楊梅城上空響起了震爆聲，在這充滿戲劇性的夜晚裡放起了最宏偉最璀璨最諷刺的煙花。
有元嬰修士自爆了。
元嬰的自爆自然非同凡響，足以限制道啟境強者襲擊的護城大陣也被撕裂開一個裂痕。
數不盡的靈氣從中魚貫而入，放在平時，一定是足以讓全城歡呼的蓬勃生機。
威能被城內的法陣以及道啟境強者們聯合壓下，眾修士沒有被波及，茫然繼續看著一朵朵煙花爆開。
一開始還只是一兩朵，但如今崩潰的人群們中，開始出現一個個向上飛行的修士，整座城市上空綻放出了更多的爆炸，並且頻率還在提升。
道啟境的強者們終於從看熱鬧的心態中反應過來，這已經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一場騷亂，再演化下去將成為一場震驚五域的集體自殺事件。
到時候城內有一個算一個的正道勢力，全部都得等著被清算。
下至鍊氣，上至元嬰。
短短一分鐘內，城市的上空已經爆炸了上千次，無數噴發而出的亂流紛飛，即使是最底層的凡人都明顯感受到了周圍的靈氣變得充沛無比。
「別看戲了！鬧大了！」
劫殤的楊梅城城主一道訊息瞬間傳遞給道啟境以上的修士，城市上空出現了十幾道色彩各異的流光。
高級修士們震怖地看著修士們主動地奔向空中自爆，同時獨屬於元嬰之上的道韻開始強行接管這座城市的法陣。
很快，禁空與禁法的法陣全面被啟動，這是只有仙道戰役里破城才有可能被啟動的宏大法陣。
「搞什麼……丹宗長老和錢莊掌柜呢？解釋一下！沒有一個合適的說法，我們在場有一個算一個的正道勢力都得被中洲總部追責！」
城主的怒喝之下，長老和掌柜平靜地站了出來，兩人略微掃視了底下因為禁法無以再騷亂的修士們，鎮靜自若地迎上城主的目光。
「怎麼了？城主，他們因為一點小道消息鬧得沸沸揚揚，把我們丹宗的臨時關門當成了丹藥緊缺，自發地把丹藥價格往上炒，我可是立下了天道誓言，確保我們與這事無關。我們還闢謠了整整一天呢，沒人信我們也沒辦法。」
丹宗長老淡淡地開口，注入禁法大陣的道韻加深了幾分。
「我們錢莊不是更無辜？我們連門都沒關，今天一整天都在按規辦事，正好相反，我們有一大批的貸款無法收回呢，我們還想問為什麼。」
錢莊掌柜更是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看向丹宗長老的眼神更加柔和，甚至還微微點頭致意。
「你們這些鬼話騙騙底層就行了，連我們這群人也想騙嗎？丹宗長老，你一個道啟境的還能被小偷偷了丹藥，還專盯著成箱擺放的劣質丹藥？」
城主怒火中燒地將矛頭指向丹宗長老，後者則是聳聳肩不以為意。
「事事難預料麼，再說了，我們丹宗一年也不是一直開業，偶爾關門也不見這麼鬧騰。」丹宗長老冷笑道。
「總得定下一個論調，不然等中洲追責，大家都得滾到西漠上班。」
中洲周家駐紮在南疆的主事懶得看這群老狐狸胡攪蠻纏，平淡地開口道。
「魔修亂世咯，南疆魔修不是最多了？就說魔修惡意散發信息，哄抬市價，得利逃往東海了。」
萬法閣的長老呵呵一笑，隨口一句直接將今日的一切推脫出去。
眾修聞言非但沒有反駁，反而還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監察司的道友怎麼看？就算追查，也是耗費人力物力。更別提可能根本就沒有一個具體的兇手，要是推上去，我們這群道友可就……」
城主的怒火也迅速平息，或者說本來就是裝出來的態度，目的是要找一個具體的說法罷了。
「呵呵，你們已經有了定論還問老夫幹嘛？監察司的職責只是負責監察五域的正道是否墮入魔道而已。不過諸位道友且三思，我們在場有接近十五位道啟以上的修士，哪個魔修這麼鬧騰？」
監察司的人對此有所異議。
「那就……那就說是市場自發失控，丹宗極力挽救卻難敵大勢，你們且看如何？」有仙道世家的主事開口道。
「善！」
……
周正道和青風沉默地坐在山頂上，眼前是上空不斷爆炸的城市，耳邊是不斷被傳遞過來的絕望呼喊。
青風道人看了他一眼，周正道讀懂了眼神里的意思。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師父，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成這樣。」周正道嘆了口氣。
「我不想我的徒弟是一個惡人。」
青風道人緩緩開口。
「我也不想成為一個惡人，可是今天誰是惡人了？我覺得唯一的惡人是利用市場埋伏我們的人，而現在我們成功利用市場逃過一劫了而已。」
「他們想玩弄市場，市場也只會玩弄他們，沒有我周歪道，也有別人。我已經給足了他們貪心的餘地。」
周正道不敢再去看青風的眼睛，只能低頭回應道。
「別再提了，下次也別再干類似的事了。可能是我太傳統了，可是我們是散修，不是魔道。為了賺錢逼死人的事……我真不能理所當然的接受。」
青風道人擺擺手，制止了周正道的話茬後緩緩說道。
「歪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師父可能真的不能趕上你的思想，可是做人總得要有個底線，沒有底線的修士和魔修又有什麼區別？」
「為師一直以來只教你怎麼活下去，但是從來沒有教怎麼你如何做一個好修士。這是為師的失職。」
「歪道，是為師不好，你父親將你託付於我，我卻對你只教導了做什麼，而沒有教導不該做什麼。」
「歪道，你不能走上歪道啊。」
青風道人一次性將心中藏匿的話全部說出，慎重地看向徒弟。
周正道聞言沉默了許久，他想起了那些自爆身亡的修士，想起了前世那群天台股民，最後他想到了自己。
他轉而抬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不會的，師父，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會再用金融手段把人逼死了。」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