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中午,太陽還帶著夏末的餘威,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田埂上的土都發燙。
稻子熟了,一眼看過去金燦燦的。。
鄧穆遠坐在田埂邊上,後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結實的線條。
他拿起旁邊的水壺仰頭灌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著,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水稻上。
腦子裡不知道怎麼的,忽然就冒出了謝琬琬的臉。
她蹲在灶台前探頭探腦的樣子,她抬起頭沖他笑的樣子,她往他手心裡塞糖時眼睛彎彎的樣子。
今天早上的她,跟昨天在村口那個冷著臉懟吳越,簡直不像是同一個。
他正想著,旁邊忽然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他心口一跳,差點被水嗆到。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說話的幾個人,耳朵悄悄豎起來,靜靜聽著。
「新來的那個女知青長得真好看,我以前以為何振仙就夠好看了,沒想到這個更好看。」
「她皮膚好白,跟我媽做的豆腐似的,不知道摸起來是不是也那麼嫩。」
「要是能摸一下,死了我都願意。」
鄧穆遠捏著水壺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仔細一看,說話的人是吳越。
吳越正歪在樹蔭底下,嘴裡叼著根草,旁邊圍著兩個遊手好閒的後生。
鄧穆遠把水壺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朝那邊走過去。
吳越往嘴裡丟了根草梗,翻了個白眼說:「要不是我媽整天在我耳朵邊念叨,說我不上工哪找得到媳婦,我才懶得來吃這種苦。」
他把草梗吐出來,「我來也就是敷衍一下,誰傻兮兮地在太陽底下累死累活?我有爹媽養著,又不跟鄧穆遠似的,什麼都靠自己,你們知道那個新來的知青在哪裡上工?我們一起去看看她?」
「知道,我帶你過去,今天天熱,說不定一出汗,她的衣服就都貼在身上,嘿嘿嘿嘿……」
幾個人對視一眼,笑得非常猥瑣。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你們說什麼呢?這話要是傳出去,她怎麼活?」
吳越轉過頭,對上鄧穆遠的臉。
他沒有慌,反倒嘖了一聲,吊兒郎當地笑了一下,「我說鄧穆遠,我說的是那個新來的知青,又不是你媳婦,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少往我身上扯。」鄧穆遠冷冷地看著他,「我說的是你們。」
「你看你,又激動。」吳越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該不會是也看上那個新來的知青了吧?」
「我沒你們那麼齷齪,背地裡這麼議論一個姑娘,算什麼東西。」
吳越冷笑了一聲,「是,你高尚。」
他這副吊兒郎當毫不在意,反以為榮的樣子刺激到鄧穆遠。
鄧穆遠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輕而易舉地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吳越的腳離了地,臉漲得通紅,兩隻手去掰鄧穆遠的手腕,可紋絲不動。
吳越這才知道怕了,語氣軟下來,諂媚地說:「鄧穆遠,有話好好說,好端端的動手幹什麼?你消消氣……」
旁邊幾個後生趕緊圍上來勸,「鄧穆遠,你趕緊放開他。」
鄧穆遠沒理他們,盯著吳越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們要是再敢在背地裡亂說,下次我就打掉你的牙。」
他說完,手一松,吳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撞在樹幹上才站穩。
吳越捂著脖子咳了兩聲,又氣又惱地抬起頭,可看到鄧穆遠的體型,心裡到底生出了一絲恐懼。
他們幾個人綁在一起,都不夠鄧穆遠一個人打的。
吳越這種人平時動動嘴皮子厲害得緊,但是真要動手,他又慫得很快。
吳越低低地說了一句:「趕緊走。」
幾個人灰溜溜地散了。
他們一口氣跑出老遠,直到確定鄧穆遠沒有追上來,才扶著膝蓋停下來喘氣。
吳越死死盯著遠處樹蔭下那個坐著休息的背影,胸口還在起伏,眼神里怨毒。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鄧穆遠這個該死的資本家的兔崽子,居然敢和我動手。」
旁邊一個人趕緊附和:「誰不知道他有個資本家的爹,早該拉出去批鬥了。」
另一個人縮了縮脖子,小聲問:「越哥,那我們還去看那個女知青嗎?」
吳越一想到謝琬琬那張臉,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剛才那點憋屈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去,怎麼不去?」
他就是去看看,又不做什麼。
他就不信鄧穆遠能天天守在那個女知青旁邊。
*
另一邊。
謝琬琬坐在樹蔭下,猛灌一口水下去,涼涼的水灌進喉嚨,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手酸,腳酸,腰像是被人從中間折了一下,直都直不起來,呼出來的氣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這日子真挺難熬的。
所有知青都趁著歇晌的空檔癱坐著,個個滿臉疲憊憔悴。
有人抬手用沾滿泥土的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汗水與淚水,壓抑的抱怨聲此起彼伏。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受苦,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我差點被曬死了。」
「都九月底了,怎麼還這麼熱!」
「你們看我的手,磨出一堆水泡,輕輕碰一下都鑽心的疼!你們手上有沒有起水泡?」
孫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幾顆水泡,眼圈一紅,委屈巴巴地湊到謝琬琬跟前。
「琬琬,你長水泡了嗎?」
謝琬琬攤開手,掌心也有幾顆。
孫芸看了一眼,聲音裡帶了哭腔,「我在家裡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也做很多活,可這裡實在太苦了,我想回家。」
她說著,餘光忽然瞥到遠處幾個人影。
她轉過頭,看見幾個人正朝這邊走過來,她一眼就認出來帶頭的吳越。
孫芸的表情一下子繃緊了,想起昨天在村口吳越吹口哨的樣子,趕緊用胳膊肘撞了撞謝琬琬。
「琬琬,那個人來了,你以後記得離他遠一點。」
謝琬琬轉過頭,看向吳越。
吳越注意到她的視線,抬手故作隨意地捋了捋衣襟,擺出一副自認為瀟灑俊朗的姿態,朝著謝琬琬輕浮地挑了挑眉。
謝琬琬將他這副自作多情、醜態百出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冷冷嗤笑一聲。
離他遠一點?
那當然不可能。
這人是害死原主的兇手,她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這筆帳遲早要算。
不遠處,一個大娘把手裡的毛巾一甩,扯著嗓子喊:「哎!你們這些知青別偷懶了!還沒到晌午最熱的時候,趕緊過來上工,再偷懶你們下個月分不到糧食,要餓死的!」
知青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哀嚎,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褲子上的土,拖著步子往田裡走。
謝琬琬站起來,朝孫芸伸出了手。
孫芸苦著臉看著她,不想動。
謝琬琬給她打氣,「不過就是割水稻而已,戰勝它。」
孫芸心頭猛地一跳。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謝琬琬臉上,她站在田埂上,手伸著,眼睛彎彎的,整個人明晃晃的,像是一道光。
孫芸被她的情緒感染了,用力點了一下頭,握住她的手,借著力站起來。
不遠處的田埂上,吳越看著這一幕,眼睛都亮了。
他興奮地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你們看到了嗎?剛剛那個女知青看我了,她肯定喜歡我。」
旁邊幾人對視了一眼,表情精彩極了。
看一眼就是喜歡了?
那女知青一天能喜歡好多人。
十一點半,天氣越來越熱,就連村里人都堅持不住,紛紛回家休息,過了兩點再來。
割了半天水稻的謝琬琬感覺自己走路一步深一步淺的。
好在謝琬琬早上做的紅薯比較多,早上累得不行,她和孫芸兩個人隨便吃了點紅薯,就倒在床上睡覺。
這一覺就睡了整整兩個小時。
謝琬琬在醒來的時候,整個知青點安安靜靜的。
她熱得慌,拿著搪瓷盆出門,打算打點水擦擦身體降溫。
剛打開門,就看到站在灶台旁邊的鄧穆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