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老屋。
沈慧兒正在院裡,踮著腳給那幾架魚乾翻面。
晌午的日頭正毒,曬得魚乾滋滋地泛著油光。
她一條一條翻得仔細,額角沁出細細的汗,鵝蛋臉被曬得紅撲撲的。
「篤篤篤。」
院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敲門聲。
沈慧兒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王建業。
一見是他,沈慧兒的眉頭登時蹙了起來,心裡也生出幾分警惕。
這王家的人可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你……你來做什麼?」
她擋在門口,並不讓他進來。
王建業卻不答話,只斜倚著門框,一雙眼睛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掃來掃去。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兩張大團結,在指間捻著,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弟妹,別這麼冷淡嘛。」
他嘴角掛著一抹下作的笑,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我這不是……給你送錢來了麼?」
「周澈那窮小子,能給你多少好處?跟著他,一輩子在這破屋裡守著,有啥意思?」
「你瞧瞧你,這麼水靈的一個人兒……」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兩張錢,輕佻地往沈慧兒臉頰邊湊,言語愈發不堪入耳。
「跟著我,我保准讓你天天有肉吃,有新衣裳穿,比守著那窮酸,強上百倍!」
沈慧兒又驚又怒,又羞又怕,連連往後退,臉漲得通紅。
「你、你放尊重些!你再胡說,我、我喊人了!」
王建業卻絲毫不懼,反倒逼近了一步。
其實,他心裡對沈慧兒,早就存了那份齷齪的心思。
當初沈慧兒剛下放來,生得那般標緻,王建業頭一眼就看上了。
只是他爹王大柱嫌沈家是黑五類,又窮得叮噹響,一心要給他尋個有錢人家的閨女,這才作罷。
如今眼睜睜看著這麼個標緻人兒,讓周澈那窮小子給娶了去,王建業心裡,別提多不痛快了。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先來探探路,言語上占些便宜。
回頭尋個周澈晚上出海不在家的空當,再摸上門來,把這標緻的知青媳婦給……
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沈慧兒一個要臉面的女子,便是吃了虧,也斷不敢聲張出去。
想到得意處,王建業那張臉上,儘是掩不住的猥瑣。
他絲毫沒有留意到,自己身後不遠處,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
那身影是村裡的寡婦趙春燕。
趙春燕的家,離王大柱家很近。
說起來,她也是個苦命人。
前些日子才剛嫁進王家一個旁支,男人是王建業同宗的堂兄弟。
誰承想,過門還沒幾天,那男人就出海遭了難,沒了。
她一個新媳婦,便這麼守了寡,如今住在公婆家裡,伺候著兩位老人。
今天一早,趙春燕在院裡晾衣裳,一抬眼,就瞧見王大柱和王建業父子倆,湊在牆根底下,嘀嘀咕咕地不知在合計些什麼。
昨天夜裡周澈家捉賊的事,天沒亮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趙春燕一瞧這父子倆鬼鬼祟祟的模樣,心裡就咯噔一下,莫不是這兩個,又憋著什麼壞水?
她心裡存了個疑,便多留了個心眼。
過了一會兒,果然見王建業揣著什麼,一個人晃晃悠悠地,朝村東頭周澈家的方向去了。
趙春燕越發覺得不對勁,悄悄跟了過去。
到了周澈家院門口,她躲在牆角一瞧,這才發現,好傢夥,周澈不在家,院裡就沈慧兒一個婦道人家!
再看王建業那副湊上前去、言語輕佻的下作嘴臉,趙春燕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壞了!這王建業,分明是欺負周澈不在家,來使壞的!
她一個寡婦,又是王家的媳婦,自然不好直接上前去攔。
可眼睜睜看著要出事,她又哪裡坐得住?
趙春燕一咬牙,轉身就往碼頭的方向跑去。
她記得漁家的男人這個時辰多半是出海去了,得往碼頭上尋。
一路小跑,一路逢人便打聽:「瞧見周澈了沒?周澈今天往哪片海去了?」
問著問著,總算到了村口那處石頭碼頭。
也是巧了。
她剛跑到碼頭邊上,就見遠處海面上,一條舢板正破著浪,晃晃悠悠地往岸邊靠來。
船頭立著的那個身影,高高壯壯的,可不正是周澈?
他今天去深海探了一遭,收成不錯,這會兒正滿載而歸。
「周澈!周澈!」
趙春燕顧不上喘氣,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周澈正搖著櫓,冷不丁聽見岸上有人急吼吼地喊他,抬眼一瞧。
只見碼頭上,立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寡婦,穿著一身素淨的粗布衣裳,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一張臉跑得通紅,氣喘吁吁的,神色間滿是焦急。
周澈這一眼瞧過去,整個人卻猛地僵在了當場。
這張臉……他怎麼會不認得?
上輩子他離了婚、淨身出戶之後,在他最落魄潦倒的那幾年,與他相依相伴、一路把日子過到六十歲的正是這個同村的寡婦趙春燕。
他上輩子的二婚老婆。
「周澈!你可算回來了!」
趙春燕跑到碼頭邊,一把扶住船幫,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
「快!快回去!你家裡……你家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