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嬌忍不住得意一笑，又很快的掩蓋過去，靠在了趙春燕懷裡。
「春燕姐，你真好……」
趙春燕抱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看著王小嬌此刻乖巧可憐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長嘆。
罷了，罷了。
到時候，她全程跟著就是了，絕不能讓周澈出什麼事。
只是當面說幾句軟話，求個情，應當……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吧？
……
青礁漁場。
夜色漸深，海風裹著咸腥味從礁石灘上灌進來，吹得半塌的茅草屋頂簌簌作響。
沈家的屋子實在簡陋，統共就一間，所以四人睡在一張炕上。
炕其實並不是閩東這地界尋常見的。
閩東臨海，氣候潮濕悶熱，本地漁家慣用的都是竹床、木板床，底下架空透氣，好防潮。
真正的火炕，那是北方旱地才有的物件，底下走煙道，冬天燒了柴火便暖烘烘的。
沈衛東一家原是北方過來的，下放到這漁場，一時住不慣這海邊陰濕的地氣，便按著老家的樣式，將就著用亂石泥坯壘了這麼一個不燒火的炕，鋪上稻草和破棉絮，一家人擠在一處睡，倒也算個能落腳的地方。
只是這一炕的寬窄，睡兩個人尚可，睡四個人便擠得不行了。
沈母心裡過意不去，從箱底翻出那床壓箱底的、家裡唯一一床囫圇的棉被，非要塞給周澈：
「小周，你倆蓋這床。」
「慧兒這孩子從小嬌氣，涼不得。」
「岳母，使不得。」周澈忙推回去，「這大熱天的，海邊風又大，我和慧兒身體都還不錯，你們蓋吧。」
「哎喲，我們兩個老傢伙……」
周澈不由分說，把棉被又推了回去。
轉身，他和沈衛東兩個大男人翻箱倒櫃，把家裡能尋著的舊衣裳、破褂子、墊肩布，一件件都翻了出來，胡亂拼在一處，倒也湊出了兩床薄薄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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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給老兩口，一頭給小兩口。
夜裡，四個人擠在這一炕上，中間只用一條打了補丁的粗布帘子虛虛地隔開。
沈慧兒窩在周澈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用手指頭，在他掌心輕輕描著字。
周澈也不敢亂動。
窗外，悠悠的海風吹過茅草頂，簌簌地響。
次日一早，天剛泛白。
沈母便起了，摸黑生火做飯。
早飯是一鍋稠稠的魚粥，就著幾碟醃菜。
用的是昨天周澈撈的那條大黃魚，魚肉細細拆了，撒著蔥花，濃白的湯上飄著一層油光，聞著就鮮。
沈母把最厚實的那碗，堆得冒了尖，推到周澈跟前。
「多吃些，走這麼遠的山路，餓了可撐不住。」
吃罷飯，兩口子便要返程。
沈母抹著眼淚，把一小包曬乾的紫菜、一罐自家醃的醬瓜，還有一雙給沈慧兒新納的布鞋，一樣樣塞進包袱里。
「路上當心，到了給爹娘捎個信兒……」
沈衛東站在門口，雙眼有些紅。
到底是要過日子的男人，硬是把那點兒離愁咽了下去，只重重拍了拍周澈的肩膀。
「好兒子，慧兒……就託付給你了。」
「岳父放心。」
小兩口這才上了路。
回程也是搭的牛車，晃晃悠悠，日頭爬到半空的時候，才總算到了沙角村外那道岔路口的大榕樹底下。
……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王小嬌天沒亮就起了。
她翻來覆去，只盼著周澈快些回來。
天大亮之後，她便尋了個由頭出了門，躲在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樹影里，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著山路那頭。
約莫晌午偏後，她的眼睛驟然一亮。
遠遠的山路上，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後，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來。
前頭挑著擔的，可不正是周澈？
王小嬌心裡一喜，又慌忙把身子往樹影里縮了縮，不敢讓周澈瞧見。
等那兩口子的身影一進了村道，她便撒開腿，抄小路繞過去，徑直往趙春燕家跑。
趙春燕正在自家院裡給漁網上桐油，這也是漁家一門要緊的活計。
漁網是麻線織的，最怕海水泡、日頭曬，用不了多久就得糟朽脆化。
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就得把網收回來，浸在熬煮過的桐油里，撈出來晾乾，這網才禁得住風浪，能多使上一兩年。
趙春燕一見王小嬌急吼吼地跑進來，還沒等開口問，王小嬌已經附到她耳邊。
「嫂子！周澈回來了！剛進村道！」
趙春燕的手一頓。
那罐熬得黏稠的桐油差點從她手裡滑下去。
「這……這麼快？」
她原本還琢磨著等兩天再說，讓心裡的不安淡下去些。
誰知這就來了。
「嫂子，你可答應了我的！」王小嬌拉住她的胳膊，眼圈說紅就紅，「你不會反悔吧？」
趙春燕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一軟，把桐油罐擱下。
「沒反悔……我這就去。」
「哎，嫂子你先別急！」王小嬌忙拉住她，「你這忙活了半晌，頭上、手上都是桐油和汗，這樣過去多不合適。」
「你先進屋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
趙春燕覺著這話在理，便由著她拉進了屋。
洗了臉，換了件乾淨的粗布褂子，趙春燕又拿了梳子重新綰了綰頭髮。
王小嬌則熱心得不像話，一會兒替她遞帕子，一會兒又端了瓢水過來。
「嫂子，喝口水潤潤嗓子。」
王小嬌把那瓢水遞到趙春燕跟前，又轉過身去，作勢替她理床邊的褂子。
那褂子本沒什麼好理的，可她背對著趙春燕，手卻極快地伸進了懷裡。
一撮白中泛著淡黃的粉末，簌地一下就落進了趙春燕手裡的水瓢中，被瓢底那點漂浮的水汽一帶，轉眼便化了個乾淨。
劉德剛尋來的這東西，據說是從山裡的什麼草藥鋪子偷偷淘換來的，一般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多謝……」
趙春燕接過水瓢，也沒多想，仰頭就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那水入喉，味道好像有些微微發苦。
她皺了皺眉，只當是這幾日心裡煩悶，嘴裡沒味兒的緣故。
「嫂子，夠了夠了，別喝太多，一會兒路上要走動的。」
王小嬌忙不迭地把水瓢接了回來，那笑意都藏不住了。
趙春燕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這就去。」
「哎哎，嫂子你去。」王小嬌送她到門口，末了又補了一句，「記著，可別提是我讓你去的啊。」
「曉得。」
趙春燕點了點頭，出了門，往村東頭周澈家的方向去了。
王小嬌站在院門口，望著她那道單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村道拐角。
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