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老屋。
周澈剛放下肩上的擔子,把包袱遞給沈慧兒,抹了一把額角的汗。
「我燒點熱水,你歇會兒。」
沈慧兒把包袱擱在桌上,就要往灶房去。
周澈剛要點頭。
院門外,篤篤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兩口子對視一眼。
沈慧兒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正是趙春燕。
「春燕嫂子?」
沈慧兒臉上一喜。
上回王建業那樁事,若不是這位嫂子跑去碼頭給周澈報信,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沈慧兒對她,是打心眼裡存著一份感激的。
「嫂子快進來!」她忙側身讓開,「我家周澈才剛從青礁漁場回來,你就來了,真巧!」
趙春燕見沈慧兒這般熱情,心裡那點忐忑反倒更甚。
她跨進院門,勉強笑了笑,卻又覺著臉上的皮子有些繃不開。
「打擾了……」
沈慧兒把她讓到屋裡,從桌上那包岳母硬塞給她的紫菜里,取了一撮出來,又摸出兩塊給爹媽準備的、臨走時沒塞進去的水果糖。
「嫂子,你嘗嘗,這是我娘曬的紫菜,可鮮了。」
「糖也是……」
「哎,弟妹,使不得使不得。」
趙春燕慌忙推辭,「你們大老遠走親戚捎回來的,我哪能吃你們的。」
「嫂子,你就別客氣了。」
沈慧兒把東西硬塞到她手裡,「上回的事,我一直沒能好好謝你。這點子東西,算不上什麼。」
趙春燕捧著那點紫菜和糖,眼圈忽地就紅了。
她何曾被人這樣掏心窩子地待過?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發難受。
沈慧兒這麼好,周澈也這麼好……
她今天,是來誆他們的啊。
「弟妹,」趙春燕深吸一口氣,把東西輕輕擱在桌上,抬起頭看向周澈,「我今天來,其實是找……找周澈有點事。」
周澈正坐在方凳上給自己倒水喝,聞言抬起頭。
「嫂子有事,你說就是。」
他把水碗放下,笑了笑,「咱是一個村的,客氣啥。」
趙春燕張了張嘴,臉頰倏地就熱了起來。
她這才發覺,屋裡似乎有些悶。
她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末了咬了咬牙:
「周澈,你能不能……跟我回一趟我家?」
「我有點事,想單獨跟你說。」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一瞬。
周澈眉頭微微一皺。
按理說,孤男寡女、單獨說話的情況,在1979年是極犯忌諱的。
傳出去半句風聲,一個婦道人家的名聲就毀了。
趙春燕是個安分守己的性子,何以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非要單獨跟他說?
「嫂子,」周澈斟酌著開口,「要說的話,就在這兒說吧。」
「慧兒又不是外人。」
趙春燕的臉更紅了,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貼到胸前。
「這……這不方便……」
「你就跟我走一趟嘛……不會太久的……」
周澈的眉頭擰得更緊,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沈慧兒,忽地站起身來,溫和一笑。
「老公,你就跟嫂子去嘛。」
周澈一愣,回過頭。
沈慧兒的眼神很清亮,笑意也是真心的。
「嫂子肯定是有什麼話,不方便當著我說。」
她走到周澈身邊,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軟軟的,「你就去嘛,上回嫂子幫了咱這麼大一個忙,如今她有事尋你,你哪能推辭。」
「我在家裡等你,晌午回來吃飯。」
周澈望著自家媳婦,一時哭笑不得。
這個傻丫頭,也不怕孤男寡女的……
也是。
慧兒是從城裡來的,念過書,見過世面,心裡都是磊落坦蕩的想法,哪裡像村里這些個婆娘,一天到晚只琢磨那點子男男女女的破事。
趙春燕站在一旁,聽著沈慧兒這話,臉更紅了,只覺得羞愧得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那……行。」
周澈到底沒再推辭。
一來,是礙著上輩子那點子情分。
二來,他也確實覺著趙春燕今天這樣反常,八成是出了什麼事。
她公婆家跟王大柱沾著親帶著故,說不準,又是王家那邊使了什麼陰招,趙春燕怕連累別人,才不敢當著沈慧兒的面說。
他站起身。
「嫂子,走吧。」
從村東頭到趙春燕的公婆家,繞後面山根底下的小路,也就五六分鐘的路程。
一路上,兩人前後隔著幾步,誰也沒說話。
周澈走在後頭,一邊走,一邊觀察前頭的趙春燕。
他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趙春燕的腳步有些虛浮,走了沒幾步,便伸手扶住了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木麻黃,微微喘著氣。
「嫂子?」周澈忙上前一步,「你不舒服?」
「沒……沒事……」
趙春燕擺了擺手,聲音都有些發顫。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是怎麼了。
方才在周澈家裡,她就覺著身上一陣陣地發熱。
起初她只當是自己心裡有事臊的。
可這會兒,這種燥熱漫過脖頸,漫過臉頰,連指尖都燙得厲害。
她抬眼望見周澈的臉,那眉眼、那下頜的線,忽然就比往日看著,都要好看幾分。
趙春燕心裡一慌,慌忙把臉別開。
「嫂子,你臉紅得厲害,是不是中暑了?」
周澈伸手要來探她的額頭。
趙春燕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沒,沒有……」
再走了幾步,趙春燕的公婆家便到了。
院門虛掩著,四下里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趙春燕的公婆一早便出海了,閩東這一帶,正值秋汛,天不亮就得下網,日頭偏西才歸。
所以這個時辰,家裡必然是空的。
趙春燕推開院門,聲音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
「進……進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