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二章 槐風漫野,人心暗搖

第二章 槐風漫野,人心暗搖

2026-09-18 21:57:04 作者: 麵包與貓

  暮春的風穿過城東曠地,千萬朵潔白槐絮脫離枝椏,悠悠揚揚漫天飛舞。

  落槐邑的選徒測資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沒有半分中斷。原木搭建的高台穩穩立在曠地中央,青色旌旗被春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之上青嵐宗獨有的雲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隊伍順著地面蜿蜒排布,少年們挨次上前,或是滿面春光退下,又或是垂頭默然離開。歡呼與嘆息交織在一起,混著遠處集市傳來的吆喝,在空氣裡層層迴蕩。

  可只要細細打量便能察覺,這支隊伍的規模,較之往屆已經縮水大半。往年到了這個時辰,曠地之上人頭攢動,幾乎擠得水泄不通,可今日,縱然外圍看熱鬧的百姓依舊不少,但真正前來應試的適齡少年,卻稀疏得有些反常。

  城牆的垛口陰影之中,三道身影靜靜佇立。皆是鎮上的人,一身灰布勁裝,腰間鐵鞘短刀被擦拭得鋥亮。三人半掩身在牆後,不敢過分露頭,目光牢牢鎖著下方那座選徒台。春風裹挾槐花碎絮扑打在他們臉頰,卻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不安。

  「已經測了大半,你數數台下應試的孩子,比戶籍卷宗登記的適齡戶數,差出去近乎兩成。」一名顴骨略高的護丁壓低嗓音,眉頭緊緊擰成一團,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聲里,「往年這個時候,隊伍要再長出一倍才對。」

  站在一旁年紀稍長的護丁目光望向城內鎮府的方向,面色沉鬱。他在鎮府當差多年,見過兩屆青嵐宗前來遴選弟子,心中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的門道。

  「這兩年,怪事一樁接著一樁。」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不斷有城中百姓,趁著夜色收拾家當,舉家往外遷徙。庫坊那邊也私下議論,本地有稟賦的孩童一年比一年稀少。」

  青嵐宗作為補天道宗的附屬宗門,對下轄屬地最看重兩樣東西:其一便是發掘有命紋天賦的少年,收入宗門培養;其二是屬地戶籍安穩,人口乃是地盤的根基。屬地大量百姓外流,有天賦的孩童隨之離開,長此以往,這片土地便再難向宗門輸送人才。

  「坊間都在傳那套說辭,說是此地地脈將要生變,災異涌動,會攪亂人體內的命卡,損傷天生命紋。」最年輕的那名護丁手指無意識攥緊腰間刀柄,指尖泛出青白,「不少人家便是聽信這套流言,才慌慌張張收拾行囊遠走他鄉。真是可惡」

  「流言?」年長護丁輕輕哼了一聲,眼底滿是不屑,「咱們腳下這片土地,多年沒有地震山崩,也沒有荒年兵禍,好好的,何來專傷命紋的地脈災異。可鎮長大人只是貼出兩張安撫告示,從未派人徹查流言源頭,更不曾出手強力阻攔百姓遷徙。」

  他心中有萬千疑惑,卻不敢妄加推斷。身為底層差役,很多事情,只能夠奉命行事,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查的更不能查。

  「此番前來的兩位青嵐宗執事,來意絕不單單是選徒。」年長護丁望向城外連綿的山林,語氣凝重,「往年選徒,只派一名執事,帶上兩三名隨從便足矣。這一回,來的是沈執事與陸執事二人。沈執事身懷方片命卡,對契約和魂力波動敏感,已經很少參加入門弟子遴選;陸執事更是身懷梅花命卡,專司屬地巡查,擅核查地方民情卷宗,隨同還帶來宗內掌管戶籍文冊的文士。城外山林之中,聽說還悄悄潛伏下了宗門斥候。」

  大的宗門處事自有一套章法。屬地內部的隱患,絕不會影響到市井百姓面前。他們會安安穩穩把公開的選徒大典做完,維持住宗門在凡人心中的體面,等到看熱鬧的百姓盡數散去,再一點點將可疑之處檢查,閉門調閱卷宗,私下質詢所有疑點。

  「若是真查出來什麼,我們這些跑腿的,怕是首當其衝要被推出去頂罪。」年輕護丁的聲音帶上一絲顫意。

  「慎言。」年長護丁厲聲打斷,目光警惕掃過城下,「做好我們分內之事便夠,大人的謀劃,不是我們能夠妄議的。」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立在高牆陰影之中,遙遙俯瞰著下方喧囂的曠地,心底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城東曠地,入門的測試依舊在緩緩推進。高台之上,沈清硯手中懸浮起一片方片虛影,輕輕震顫,只勾勒出一塊斑駁破碎的輪廓,尋不到一絲連貫完整的命紋。少年肩膀垮下,嘴唇緊緊抿住,一言不發,黯然退回到隊伍外側。

  圍觀的百姓之間響起一陣細碎的唏噓。

  「看來是真的,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好多人家都已經走咯。」旁邊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惶惑,「前巷張家,后街李家,前陣子連夜收拾行李,全都走了。都說這地方地脈要出事,待久了,身體裡的命卡都要被災異攪亂壞掉。」

  「誰知道是真是假。」一旁的男子皺起眉頭,「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命卡是自己的,我們到還好,要是孩子們受到損傷這可傷不起,一旦命紋受損,這輩子的修行機緣便算是徹底斷送。」


  流言如同無形的風,遊走在人群之間,悄悄攪動著人心。大部分普通百姓無從分辨真偽,聽得多了,心底便不由得生出幾分惶恐。

  

  老槐樹濃密的樹蔭之下,祁墨依舊站在原處。

  看著那些手掌貼上玉盤之後光華大放,被沈清硯點頭認可的少年,被引到高台側邊的空地等候登記,祁墨眼底滿是藏不住的艷羨。他也曾無數次暗自遐想,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夠將手掌覆上那方溫潤玉盤,神魂之中的命卡,會綻放出何等光彩。若是命紋尚可,便可以拜入宗門,習得凡人難以企及的本事,掙脫市井庸碌的命運。

  可幻想終究只是幻想。生在底層市井,他見多了現實的重量,修行機緣,從來都極少落到普通人身上。周遭百姓的交談,一字一句落入他的耳中。

  「地脈災異,會攪亂命紋」的說法,他早前便在市井之中聽過幾回,只是一直只當是坊間無稽的謠傳。可這兩年,親眼看見一戶又一戶鄰里收拾家當,背井離鄉遠走別處,連不少家中有適齡孩童的人家也一併遷徙,少年的心底,不由得浮起一層淡淡的茫然與不安。

  他不懂什麼戶籍卷宗,不懂宗門與地方之間利益的彎彎繞繞,僅僅是一個普通小城少年,只能感受到周遭人心之中,那一股揮之不去的惶惑。

  高台之上,兩位執事分工分明。

  沈清硯一身青藍色道袍,面容溫雅,神情肅穆,專心主持整場測資大典。每一名少年上前,他便凝神感應玉盤反饋回來的神魂波動,甄別稟賦高下,將合格者登記在冊,整套流程按部就班,一絲不苟。

  而站在台邊的陸懷朔,一身同色道袍,眉眼銳利,神色冷淡。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旁觀著台下的眾生百態,目光卻不停掃過排隊應試的少年,又時不時低頭,翻看手中一卷薄薄的紙質卷宗。那上面記載著落槐邑戶籍登記的適齡少年數目。每對比一次,他的眉頭便會悄悄蹙上一分。

  卷宗在冊的適齡少年,足足有兩百餘人,可今日到場應試的,連一百二十都不到。縱然算上一部分聽信流言、索性閉門不肯前來的家庭,這個缺口依舊大得太過刺眼。

  他面上神色沒有半分流露,依舊是那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可心底已然確認:落槐邑人口大規模遷徙,絕不是簡簡單單的百姓自發逃荒。

  他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曠地四周,掠過圍觀的人海,掃過通往城內的街巷,最後望向城外層疊起伏的山林。城外的密林中,宗門派遣的斥候已經潛伏多時,牢牢盯住所有出城的要道,只待他這邊傳出信號,便可展開追查。

  人群深處,幾個身著尋常布衣,混在看熱鬧百姓之中的男子,正是鎮長的心腹。他們沒有上前,只是隱在人流縫隙,一瞬不瞬盯著高台之上沈清硯、陸懷朔二人的一舉一動,把台上所有細微變化盡數收於眼底,隨時準備向內傳遞消息。

  喧囂依舊籠罩整片城東曠地。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呼喊、嘆息,市井百姓的閒談議論,商販的吆喝,交織成一片熱鬧的煙火氣象。漫天槐絮飄飄灑灑,落在所有人的肩頭。

  普通的百姓沉浸在這場選徒的盛事之中,一部分人還在為自家孩子的命運忐忑不安,一部分人還在為地脈災異的流言惶惶不安。沒有人知曉,熱鬧錶象之下,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然緩緩鋪開。

  日頭漸漸向西偏移,日光褪去正午的熾烈,染上一層柔和的昏黃。選徒的長隊,已經走到了末尾。

  這場公開的大典,即將走向落幕,而真正的風暴,還藏在普通人看不見的暗處,靜靜等待爆發的時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