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壓天息林,參天古樹懸浮一層溫潤淡金流光,柔光漫過四座臨時營寨。四下偶有巡邏弟子腳步響動,大部分經過白日鏖戰的修士已經卸下紋器,陷入休整。林間靜得能聽見夜風吹過古樹枝葉的沙沙聲響,可平靜表象之下,一場蓄謀已久的風暴正在暗處醞釀。
赤峰門營地的陰影角落,一名黑衣弟子弓著腰身,快步走到冷厲身側。此人壓低頭顱,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只有兩人能夠聽清。
「莫師兄,那邊已經傳來暗記,約定的事情,今夜就要動手。」
冷厲手一緊,握那柄鐫刻黑桃紋路的黑鐵長刀,刀身在夜色下泛出幽幽暗紅。他眼底寒光一閃,面上卻不露半分波瀾,微微頷首。
「回去傳我命令,所有弟子不許放鬆。一旦獸潮湧現,立刻結起完整防禦陣。記住,只守營寨,不許馳援任何一方,所有的事情,都不許向外吐露。」
報信的弟子躬身領命,身形迅速消融在黑暗之中。
冷厲獨自立在帳前,目光望向青崗宗敗退遁走的那片幽暗密林。
他心中清楚,這場交易,赤峰門不需要正面出手,只需要作壁上觀,就能坐收漁利。
另外三處營寨對此毫不知情。
玄棘宗營中,莫成空掌心托著那顆墨色珠子,珠身梅花紋路靜靜蟄伏。他已經安排妥當輪班值守,許樵手握棘藤鞭,帶領半數外圍弟子負責警戒巡夜;林晚坐在帳邊,細心擦拭那枚紅桃水晶紋器,收好後放入懷中,準備好好休息。
祁墨被安置在營寨內側相對安全的位置,身旁兩名負責看管他的弟子連日奔波,困意上涌,靠著樹幹半眯起眼睛,戒備鬆懈大半。
少年悄悄收斂心神,任由林間飄蕩的命息霧氣緩緩湧入身軀。一縷涼意流轉歸入黑桃5殘卡,凜冽鋒意悄然滋生,霧氣緩緩進入,黑桃在霧氣的修復下一點點變得完整,冷淒的氣息很快就遍布全是。
祁墨不敢繼續,生怕被人發現,趕緊收回心神,低著頭,閉目養神。
東南方向,白箬谷營地。洛惠明捧著青銅方紋盤,盤面方片紋路浮起一層薄薄銀灰微光,一道警戒線緩緩形成,而他身後的弟子大半已經歇息。
南側衍月宗營寨,凌疏淵一身素白長衫,手中橫握墨色短劍,黑桃的命紋斂於劍體之內。經過白日大戰,他身心俱疲,料想所有衝突都會留到明日古樹之下的比試,便只留下寥寥數名弟子輪值守夜,提前下令休整,其餘門人盡數安心調息。
密林深處陡然響起成片此起彼伏的獸吼,嘶吼穿透沉沉夜幕。數之不盡的墟獸,不知為何聚集起來,捨棄覓食本能,如同黑色潮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出,同時撲向四座營寨。
獸潮轟鳴的瞬間,赤峰門營地立刻行動。早有準備的弟子紛紛驚醒,各類紋器同時亮起微光,轉瞬之間便構築起層層疊疊的完整防禦陣列。盾紋、鎖紋交錯排布,洶湧撲來的墟獸一頭頭撞在防線之上,被牢牢阻隔在外。
在陣法中的冷厲抱臂立在陣的後方,黑鐵短刃並未出鞘,全程沒有出手。他冷眼眺望著其餘三方營地方向,坐看事態發展,麾下弟子只守不攻,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命息與戰力。
「是墟獸襲營!」
玄棘宗這邊,所有人第一反應都以為只是古樹命息外泄引來的普通獸患。正在休憩的弟子慌忙驚醒,手忙腳亂抓取各自紋器。許樵揮舞棘藤鞭,鞭身梅花6的紋路驟然熾亮,青黑色棘藤破土蔓延,瘋狂纏繞絞殺衝來的墟獸。可倉促之間陣型難以收攏,數頭墟獸突破外圍,撲到近前,好幾名弟子被利爪劃傷,命紋出現細碎裂痕。
「穩住!獸群只有一小波,穩住就行」莫成空站在高處,掌心墨色珠子微光閃爍,並沒有放在心上。
林晚也催動手中紅桃水晶,片片淡紅花霧四散灑落,落在受傷弟子身上,一點點修補開裂的命紋,溫養受損經脈。
另一邊的白箬谷同樣準備不足。洛惠明神色一凜,急忙轉動青銅方紋盤,方片銀灰色禁錮紋路向外鋪展。可倉促展開的命紋沒有隊友的配合,處處皆是漏洞,不少墟獸鑽過縫隙闖入營地,白箬谷弟子倉促迎戰,接連有數人負傷,營地之內一片狼藉。
而受到衝擊最猛烈的是衍月宗,他們也是損失最為慘重的。
在衍月宗的地盤,僅有少數值守弟子倉促迎敵,大部分門人尚在睡夢之中。起初眾人只當是尋常夜間墟獸騷擾,並未急於啟動護營大陣。等到獸潮規模瘋狂膨脹,想要結陣抵禦之時,時機已然錯失。無數墟獸瘋狂衝撞營寨圍欄,衍月宗值守弟子疲於奔命。
就在獸潮將衍月宗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牽制住的剎那。
黑暗的林木陰影之中,青崗宗殘餘人馬借著獸吼的轟鳴掩蓋腳步聲,驟然殺出。
「衍月宗!爾等小賊,奪我青崗宗機緣,今日必叫你付出血的代價!」
數面岩紋盾同時亮起,厚重土黃色岩壁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岩刺刺破夜色,鋪天蓋地轟向衍月宗陣營。
凌疏淵臉色驟變,腹背受敵。身前是無窮無盡狂撲的墟獸,身後是青崗宗殘存弟子拼死的突襲。他只得握緊墨色短劍來回奔走馳援,黑桃Q的漆黑鋒紋一輪接一輪綻放,斬碎岩刺,撕裂墟獸軀體。
為護住麾下弟子,凌疏淵不得不一次次超負荷催動紋器,靈力飛速消耗,體內經脈受到反噬,一縷血氣衝上喉嚨。他硬生生將腥甜咽回腹中,可氣息已然明顯虛浮紊亂。衍月宗弟子接連負傷,不少紋器表面裂開細密紋路,整體實力被狠狠消耗。
一旁的玄棘宗與白箬谷才看清楚這是一場蓄謀的宗門報復,不過都自顧不暇,只能固守自家營寨,沒有一人踏出營寨前去支援。赤峰門陣營之中,冷厲靜靜看著這一幕,神色漠然,一言不發。
大戰攪得天息林地動山搖,四處火光與命卡靈光交錯閃爍。幾頭兇悍的墟獸衝破玄棘宗的外圍防線,營內頓時陷入一陣混亂。祁墨正站在營寨內側,一頭渾身披毛的墟獸嘶吼著朝他直衝而來。他慌忙側身躲閃,腳下泥土濕滑,身體踉蹌,和幾名玄棘宗的弟子一起退到古樹的附近。
轟隆一聲,祁墨來不起閃避,他後背重重靠在古樹粗糙厚實的樹幹上。
古樹被整夜廝殺的狂暴擾動,周身流轉的淡金色流光劇烈翻湧震盪,一道寬厚柔和的金色洪流順著樹幹傾瀉而下,恰好接觸到他的手心。
磅礴的本源命息順著皮膚滲透四肢百骸。他體內那張殘缺已久的黑桃5命卡猛地劇烈震顫,一道道破碎的命紋缺口正在被古樹金光飛快填補,刺骨的鋒銳力量自命卡之中升騰而起,充盈四肢。
祁墨心底生出強烈的渴求,感受著體內飛速壯大的力量,想要再多待一會,貪戀在心底悄然滋生。
但下一秒,理智猛然驚醒。
此地乃是四方目光匯聚的核心,古樹之下所有人都有可能途經此處。一旦自己身上浮現出這般異象,來歷不明的凡人少年攫取古樹本源,等待他的只會是殺身之禍。
恐懼瞬間壓過心底的貪慾。祁墨咬緊牙關,強忍力量湧入帶來的舒爽,拼盡全身力氣,向著側面翻滾出去,狼狽地脫離金色流光的籠罩範圍。
古樹的饋贈就此戛然而止。
他的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了,整個人似乎是洗骨伐髓了一番,而且黑桃5已經得到大幅度補全,卡面只剩下一絲微不足道的細微缺憾,凜冽的殺伐之力今非昔比,而冷冽的氣息更甚,像是一把尖刀在丹田處漂浮著。
就在他翻滾離開的剎那,古樹高處,一枚尚在孕育的未成熟命息果,因為方才大量本源養分被抽離外泄,果皮正在一點點向內癟縮,溫潤的丹色光澤快速褪去,徹底化作一枚廢果。
不過,周遭儘是廝殺的巨響,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糾纏在營寨的戰場之上,沒有任何人留意到古樹枝頭這悄無聲息發生的變故。
祁墨不敢久留,蜷縮在樹幹的陰影縫隙,壓下心臟瘋狂的跳動,將體內暴漲的黑桃力量死死鎖在命卡之內。趁著獸潮肆虐造成的混亂,他貓著腰,借著林木掩護,和其他的幾個玄棘宗弟子一起,重新溜回玄棘宗營地的暗處角落,重新靠回原先的位置,垂首躲在玄棘宗的弟子身後。
戰場之上,凌疏淵已經透支大半靈力。墨色短劍揮出最後一輪磅礴的黑桃Q鋒浪,終於徹底擊潰青崗宗殘存隊伍。青崗宗看到目的達到後便趕緊像叢林深處逃去。
失去秘術的催動,殘存墟獸失去目標,哀嚎著四散逃進幽深密林。漫天喧囂,緩緩歸於沉寂。
一夜大戰落幕,終是以衍月宗的重創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