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白牛按計算器的聲音還在響。
他算完一遍,清零,再算一遍,直播後台的數字沒有減少,桌上的外賣倒先涼透了。
「禮物流水十八萬七,新增訂閱兩萬六,陳易雯那一百台跑車已經原路退回,再扣平台分成、稅費預留和測試支出,能落到我們手裡的,大概八萬六千四。」
鄭旭暉洗完臉出來,拿毛巾擦著耳後,「我們?」
「先別激動,八萬六千四是估算,後台還沒結算,一分錢也沒進卡。」
白牛把已經退款的流水單獨拉出來,又查了一遍退費申請,原先那筆不該收的錢不能藏在總數裡分掉。
「帳號是我的,清圖的是你,垃圾桶也是我買的,這種複雜產權,肯定得算我們。」
「按後台記錄分。」
「比例也得現在說,」白牛把紙按在桌上,「你出鏡,我拿帳號、做剪輯,再加裝置和雜項,不能等錢到帳才靠誰臉皮厚。」
鄭旭暉從工具箱裡拿出筆,先把已經發生的裝置租用與交通列出來,問清是否有票據,隨後將分成比例和結算時間留出兩行,讓白牛把自己的工時也寫進去。
白牛寫了一晚的八萬六,這會兒填自己剪輯的時間,反而把兩小時劃成一小時。
「少寫這一小時,以後每次都少?」
筆停了停,白牛把原數補了回來,兩人約定正式結算按平台清單覆核,沒到帳的錢誰也不能先轉去還個人帳單。
白牛把計算器推過去,「你過去半年調琴淨收入多少?」
鄭旭暉開啟收支表,七萬三千一百八十六,沒算尚未結清的兩家客戶,也扣除了交通、耗材和工作間租金。
白牛靠住椅背,看了十幾秒,「學十幾年調琴,半年七萬三,玩兩局,八萬六,老天爺給行業定價的時候是不是點錯了?」
「這兩局的錢不能天天有。」
「可以天天有,前提是我批發垃圾桶,你批發胃。」
話剛落,後台多出二十三條合作私信。
第一條開價兩萬元,要求鄭旭暉登入客戶帳號帶出指定物資,第二條按小時收費,五千八保證老闆撤離,第三條自稱專業工作室,月薪十二萬,條件是不開直播。
白牛看到前兩個報價還在吸氣,讀到不開直播,手指便停在滑鼠上,「這個不像正經活。」
鄭旭暉把三份邀約的帳號、時間和要求截圖,發給喻琳,隨後逐一回復拒絕。
「正常護航也不接?」
「不登入陌生帳號,不承諾一定撤離,不碰說不清來源的物資。」
「那五千八一小時呢?」
「他要我替打。」
白牛把報價頁面關掉,嘴裡還在算,「拒絕一小時,相當於少調兩架琴,你手一點,錢沒得真快。」
第三家很快打來語音,對方不肯說公司名稱,只強調帳號由老闆本人提供,報酬可以先付一半,鄭旭暉沒有和他爭,只問封號與物資追回由誰承擔。
對面停了兩秒,開始重複「絕對安全」。
「寫進合同嗎?」
「鄭老師,我們合作這麼多主播,大家都懂規矩。」
「我不懂,所以不接。」
電話結束通話,喻琳也發來答覆,平台近期正查私下代打,鄭旭暉剛做完公開測試,一旦登入來源不明的帳號,前兩天留下的檢測記錄都會失去價值。
白牛將二十三條訊息重新分類,留下公開連麥、官方活動和正常陪玩,其他全部移入拒絕區,又擬了三條接單規則。
真正能留下的只有四條,其中兩條要求平台擔保,一條是聲音測試,一條是公開雙排,報價合計還不到被拒邀約的五分之一。
白牛把兩個數字寫在同一頁,嘴上說心口疼,儲存截圖時卻沒少一個條件。
寫到最後,他揉了揉眼睛,「才紅一晚,規矩比粉絲群公告還長。」
「能省一份封號宣告。」
「這麼算,省下的也算收入。」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來電的是市音樂廳舞台主管,鄭旭暉原定下午過去做演出前維護,對方一開口便把預約提前了六個小時。
「鄭老師,馮璐瑤老師的演出琴在高音區出現雜聲,兩位駐場師傅查過擊弦機和踏板,位置還沒找到,晚場七點半開演,您能不能儘快過來?」
舞台主管報完情況,又補充費用按緊急搶修計算,若四十分鐘內無法排除故障,需要鄭旭暉協助判斷是否換備用琴,選擇錯了,下午整場聯排都要重新適應。
鄭旭暉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前到。」
白牛已經從桌下拖出手機支架和摺疊燈,「我跟你去。」
「去睡覺。」
「車上睡,音樂廳要是允許,我開維修直播,場地方、演奏者和工作人員有一個不同意,鏡頭就不開。」
鄭旭暉抬眼看他。
白牛把支架裝進包里,「全平台現在都把你當九分鐘清圖工具,我得讓他們看看,你平時靠什麼吃飯。」
「靠客戶付服務費。」
「這句不適合放宣傳標題。」
兩個人只睡了四小時,八點二十分便上計程車。
白牛一路回復商務訊息,又點開鄭旭暉下午兩家調琴預約,準備挪出第一次個人直播。
「那兩家一共多少錢?」他問。
「一千六,耗材另算。」
「你現在開播十分鐘,禮物都不止一千六。」
「客戶半個月前約的。」
「要是平台今天給首頁呢?」
「先把琴調完。」
白牛沒再勸,他點開鄭旭暉的預約表,學校季度維護、家庭鋼琴保養、音樂廳演出保障,一項項都不算大錢,卻沒有哪一家該因為八萬六千四被臨時推開。
他刪掉下午擬好的直播安排,改成晚上外放覆盤,又在旁邊加了備註,不進入遊戲。
平台推送恰好在這時跳出來,下午三點有一個臨時推薦位,錯過便順延給其他主播。
白牛盯著倒計時看了幾秒,截圖留存,隨後主動點了放棄。
推薦位價值沒人能報准,兩家客戶的一千六卻是已經答應的工作。
「你真沒想過只做主播?」
「想過。」
「結論呢?」
「錢還沒到帳。」
白牛盯了他兩秒,「你認真說話的時候,比我故意損人還難聽。」
九點差四分,他們從員工通道進入音樂廳,場地方同意維修階段拍攝,條件是不錄完整曲目,不拍演出資料,馮璐瑤的經紀人又補了一條,鏡頭不得影響排練。
授權單一共三份,白牛逐張簽名,簽到第三份時小聲問能不能只拍工具箱,工作人員很認真地回答,工具箱裡如果出現曲譜頁也要刪除,他這才明白戶外直播不是舉起手機就能播。
他當場撤掉「調音師拯救百萬鋼琴」的預設標題,換成「演出前故障排查」,前一個更容易進人,後一個至少沒有替客戶宣布鋼琴已經壞到需要拯救。
白牛逐條答應,將手機固定在三米外,只收鋼琴側面、工具箱和鄭旭暉的手。
直播剛開,線上人數便衝過十萬。
排練廳中央,馮璐瑤坐在三角鋼琴前,貼身的深藍長裙勾出腰線,外面罩著一件灰色薄外套,頭髮用木簪松松挽起,她沒有對鏡頭打招呼,只抬手落下一組高音和弦。
清亮的琴音散開,尾部掛著一絲很細的金屬雜聲。
鄭旭暉把工具箱放下,「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早第一次合琴,輕彈沒有,力度上來才有。」
舞台主管看了一眼腕錶,「距離最後一次帶妝聯排,四十二分鐘。」
白牛臉上的笑沒了,他默默將直播禮物特效關掉,馮璐瑤的手重新落在琴鍵上,第二組強音已經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