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分鐘，要找出雜聲，拆開，處理，再留時間給馮璐瑤試琴。
兩名駐場師傅已經檢查過擊弦機、高音弦列和踏板連杆，能緊的螺絲也處理過一遍，問題仍在，舞台主管站在兩米外，每隔半分鐘看一次腕錶。
鄭旭暉沒有急著拆琴，「剛才那組，再彈一次，力度別變。」
馮璐瑤重新落鍵，金屬細響藏在延音尾部，短得只夠讓人皺一下眉。
「單彈升F。」
沒有雜聲。
「加高音C。」
那絲細響又冒了出來。
直播間裡十幾萬人隔著手機猜答案，從琴弦鬆動猜到舞檯燈漏電，白牛刪不過來，只能壓低聲音，「諸位，價值七位數的琴，隔著螢幕先別開藥方，開錯了不包郵退貨。」
馮璐瑤連續彈了四組音，每次只改變一個音與一次力度，鄭旭暉站在琴體右側，時而貼近琴蓋，時而蹲下聽支撐部位，手沒有碰任何零件。
她彈到第六遍時，經紀人遞來水，馮璐瑤沒有接，只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繼續，停下來以後力度會變。」
鄭旭暉看了一眼她落鍵的位置，「下一遍只彈兩個音，不需要整組，右手能省一半力。」
兩個人沒有商量過，卻把測試越拆越短，舞台主管原本想催，發現每一次落鍵都在排除一處位置，只能把話壓住。
一名駐場師傅忍不住提醒，「琴腹和弦軸都查過，會不會是音響？」
「音響沒開，」舞台主管說。
「不是琴弦，是共振，某個小零件只在這組頻率疊到一起時碰響。」
鄭旭暉請工作人員取來兩塊軟墊，將琴下方容易接觸的部位逐一隔開，馮璐瑤聽懂他的要求，不再整段演奏，只重複最容易觸發問題的兩組和弦。
舞台主管已經讓人把備用琴推到升降台邊，「二十分鐘還找不到就換，至少留一次合奏時間。」
馮璐瑤起身試了備用琴，長裙下擺擦過琴凳，她彈到第二組琶音便收手，「這台觸鍵比主琴淺，我得重新試最後一首的弱音。」
「先把備用琴留在舞台一側適應環境，」鄭旭暉說，「十五分鐘後還不能確定位置，換備用琴。」
他沒有保證一定修好，而是先給演出留出失敗方案，舞台主管當即叫人清空移動路線，後台的急躁聲少了一半。
馮璐瑤也沒因主琴用慣了便拒絕備用方案。
她走到升降台旁，要求助理把最後一首曲譜的踏板改動標出來，若倒計時進入十五分鐘，自己立即換琴。
鄭旭暉只負責判斷故障，不需要替她承擔演奏選擇。
三十五分鐘。
問題範圍縮到右側上半部。
鄭旭暉拆下譜架，讓馮璐瑤再彈，雜聲還在，隨後卸掉右側飾板，那一下細響變輕，卻沒有消失。
二十九分鐘。
他把一小塊毛氈壓在琴蓋連線處，金屬聲第一次徹底停下。
「找到了？」舞台主管往前走了一步。
「壓住不等於修好，毛氈在演出中掉下來，問題會再出現。」
鄭旭暉拿開毛氈，沿連線件逐顆檢查，螺絲沒有松，他用指腹碰了一下最下方的薄墊片，馮璐瑤恰好再次落鍵，墊片在強音里輕輕擦過金屬邊緣。
「這裡。」
駐場師傅俯身看了幾秒，「這么小？」
「它小，琴不會替它小聲。」
白牛差點笑出來，看到舞台主管的臉色，又把笑咽了下去，這句話沒浪費時間，同規格備件已經被送到鄭旭暉手邊。
二十三分鐘。
舊墊片拆下，新件重新調整受力，鄭旭暉沒有馬上裝回飾板，先讓馮璐瑤從輕到重試三遍。
她坐回琴凳，薄外套已經交給助理，深藍長裙沿著腰身收緊，肩頸在舞檯燈下留出利落線條，她沒有因為直播鏡頭放慢動作，第一遍輕音，第二遍中強，第三遍用足演出力度。
高音區只剩乾淨的延音。
馮璐瑤沒有馬上說可以，她將同一組和弦換成演出速度又彈兩遍，第二遍故意加強最末一個音，確認連線處沒有再次碰響，才對舞台主管點頭。
倒計時十四分三十六秒。
直播間停了一瞬，禮物隨後鋪開，白牛手忙腳亂關掉遮擋畫面的特效，彈幕已經改了口風。
【昨天聽腳步，今天聽墊片。】
【我以為調音就是拿扳手擰幾下。】
【前面說炒作的出來，總不能是平台提前把琴弄壞了。】
鄭旭暉裝回飾板，檢查踏板和擊弦響應，又把舊墊片放進小封袋，寫下日期、位置和故障表現，才讓舞台主管在維修單上確認。
直播鏡頭拍不到他的正臉，只能看見鄭旭暉半跪在琴側，把每一顆拆下的螺絲按順序放回白布。
最後一顆擰好，他沒有立即說結束，而是請駐場師傅獨立複查。
直到對方確認受力正常，鄭旭暉才把工具收回箱中。
「可以聯排。」
馮璐瑤沒有急著起身，伸手攔了一下正要合上的工具箱，把一枚落在琴凳旁的氈墊放回原格，鄭旭暉低頭去接，手背碰到她的指節。
她沒往鏡頭那邊看，只將盒蓋扶著，「你留十分鐘行不行，最後一首我用原來的力度再過一遍。」
「後面還有預約。」
「那我只占八分鐘，剩下兩分鐘給你洗手。」
鄭旭暉看了眼表，把箱扣鬆開，挪到琴旁，馮璐瑤向舞台主管比了個開始的手勢，沒有再讓他重複剛才那套檢測。
最重的和弦落下時，她的目光從譜頁掠過，鄭旭暉點了一下頭，她便接著彈下去，沒停在故障曾經出現的地方。
舞台主管簽字時，駐場師傅站在旁邊看著那隻小封袋，「你每次都留？」
「演出後問題復發，要知道從哪裡查，不留就只能再猜。」
馮璐瑤的經紀人走來，遞出補充服務單，除原維護費用外增加兩千元緊急搶修費，也允許白牛保留不涉及曲目的維修直播錄影。
白牛看見數字，眼睛亮了一下，沒等他說話，馮璐瑤先問：「他後面三個月的演出琴，你們能不能保障？」
「跨城另算交通，臨時故障要看時間，無法承諾每次都能趕到，」鄭旭暉回答。
「合同按實際服務寫，不要寫一定。」
經紀人原本準備的是一份演出保障包價，聽見這句便劃掉「全部故障四小時內處理」，改成到場時限、檢測範圍與無法抵達時的遠端協助，價格少了一成，責任卻清楚了許多。
馮璐瑤看了一眼經紀人，三個月巡演維護的意向就這樣落下，直播間觀眾還在數他用了多少分鐘，現實里的下一份訂單已經到了桌上。
她重新坐到琴前，指尖停在琴鍵上，「直播關了嗎？」
「馬上關，」白牛說。
「留十秒。」
馮璐瑤彈了最容易觸發雜聲的和弦，又接了一小段音階，最後一個音落下，白牛準時結束直播，沒有把正式聯排送給觀眾免費看。
螢幕暗下去前，線上人數停在十七萬八千，新增關注超過四萬，禮物收入卻只有昨晚的一小部分。
白牛盯著後台看了幾秒，第一次沒抱怨。
沒有遊戲裡的擊敗統計，觀眾照樣留了下來，這個直播間總算不只剩一種內容。
螢幕黑下去，後台忽然空了許多，只剩推裝置和翻譜聲。
鄭旭暉提起監聽耳機，準備去觀眾席確認遠場效果，耳罩剛碰到左耳，馮璐瑤的手先壓在另一側。
「昨晚耳機開了多大？」
鄭旭暉的動作停住。
白牛站在三米外，抱著手機，悄悄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