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二分,白牛把鏡頭對準一扇沒有門牌的胡桃木大門。
「先宣告,客戶允許拍維修過程,沒允許拍人,誰敢在彈幕里猜門牌號,我就送他七天禁言。」
他說完還不放心,又把定位許可權關了一遍。
鄭旭暉提著工具箱站在旁邊,耳塞盒留在側袋,沒有隻堵住一邊耳朵做聲音判斷。
昨天去門診檢查過,暫時沒查出明顯聽力下降,耳脹也已緩解,醫生讓他減少耳機使用,有症狀就停,白牛把複查日期記在預約表最上面。
「檢查單帶了?」
「帶了,又不是去給客戶看病。」
「帶著提醒你自己。」
鄭旭暉把手機遞給白牛,指著空出來的複查時段,讓他別往裡面塞商務,再按響門鈴。
門內先傳來兩步拖鞋聲,鞋底很軟,後面還跟著布料擦過門框的窸窣聲。
門開了。
三十四歲的柳曼秋一隻手扶著門,香檳色真絲睡衣外披了件墨綠色長衫,腰帶只松松系了一圈,捲髮壓在肩側,眼下帶著一層沒睡夠的淡青。
白牛低頭看預約單,「您備註寫的是八點到九點之間。」
「那是我沒睡醒。」
柳曼秋側開半步,「進來吧,鞋套在柜子里,臥室不拍,客廳能拍,拍到我之前先問。」
白牛立刻把鏡頭壓向地毯。
直播間只剩三雙鞋和一截長衫下擺,人數卻從六千跳到了一萬二。
【主播今天改拍地毯了?】
【剛才開門的是誰,聲音有點好聽。】
【別問,問就是付費客戶。】
柳曼秋踩著拖鞋往裡走,「拍地毯也行,這塊八萬六,別抖。」
白牛的手當場不抖了。
客廳盡頭擺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琴蓋合著,旁邊放著兩隻沒拆封的紙箱,落地窗外是高層露台,屋裡聽不到車聲。
鄭旭暉先沒碰琴,「雜聲幾點出現?」
「最早一點四十,最晚三點二十,持續十幾秒,隔幾分鐘再來一次。」
「每天都有?」
「搬進來十一天,出現七晚,物業來過兩次,說鋼琴共振。」
柳曼秋拿起桌上的平板,調出三段夜間錄音,「樓下業主投訴一次,我給鋼琴做過基礎維護,問題還在。」
鄭旭暉聽完第一段,將平板放到琴蓋上。
「昨晚彈過琴嗎?」
「十一點以後沒碰。」
「那就不是演奏引起的。」
白牛把鏡頭抬到琴鍵高度,「一萬多觀眾起床看你說鋼琴沒問題,今天這錢是不是有點好掙?」
鄭旭暉開啟琴蓋,依次檢查琴弦、支撐和踏板,「我只說不是演奏引起,沒說鋼琴沒參與。」
他壓下延音踏板,沒有彈琴。
屋裡靜了幾秒。
天花板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琴弦隨之顫了一下,低音區拖出短促的尾聲。
柳曼秋靠在琴側,長衫領口隨著俯身收緊,「就是這個。」
白牛下意識抬鏡頭,她伸出兩根手指,在鏡頭前輕輕一壓。
「拍琴。」
鏡頭立刻落下。
鄭旭暉看了眼時間,「間隔四分四十八秒,先等下一次。」
第二次嗡鳴在四分五十一秒後出現,聲音先從天花板傳下,隨後經過牆體落到琴腳,低音弦才跟著響應。
他請物業工程人員協助,先檢查琴腳和地面的接觸,再用記錄裝置分別測琴側與牆邊,沒讓白牛獨自抬琴,也沒憑一隻空水杯判斷振動大小。
「樓上有裝置啟動。」
「樓上是裝置層,物業查過空調主機。」
「不是空調,啟動短,停得也快,像增壓泵。」
柳曼秋拿起手機叫來物業工程人員,對方進門時還帶著上次的檢查表,表上空調、新風和電梯曳引機都打了勾,唯獨消防與生活水泵一欄空著。
「是不是補壓動作,要對執行記錄,現在只能說這段振動跟裝置啟停有對應,傳到琴邊以後聽得更明顯。」
鄭旭暉指了指鋼琴右後腳,「琴只是把那段低頻放大了。」
工程人員上樓做啟停測試。
柳曼秋這才把長衫腰帶重新繫緊,又示意白牛暫時關掉收音,物業人員帶來的住戶姓名和裝置編號都不在拍攝授權內。
等工程人員進入裝置層,她才讓直播恢復,鏡頭裡沒有多出一張無關人員的臉。
水泵一開,客廳里那聲嗡鳴準時出現。
水泵停下,琴弦也跟著安靜。
工程人員連續做了三次啟停,客廳記錄都能對應,拆檢支架又發現一處隔振墊損壞,物業這才安排更換,並答應整改後提供同一工況的執行記錄。
鄭旭暉要求整改前不要挪動其他家俱,免得新變數把複測結果攪在一起。
直播間彈幕刷出一片問號。
【看琴看到樓上去了。】
【物業查兩次沒查到,他坐十分鐘聽出來了?】
【所以琴沒壞,樓壞了?】
鄭旭暉在維修單上寫明來源與臨時處理方式,建議物業先給泵體支架加隔振,再調整鋼琴位置,沒在裝置處理前承諾問題一定消失。
柳曼秋拿過單子,沒有馬上簽字。
「鄭老師,我開了十二家電競酒店。」
白牛的鏡頭輕輕歪了一下。
她把平板翻到另一份檔案,首頁列著三家門店近兩個月的退款記錄,夜間噪聲、隔壁腳步和裝置低鳴一共造成八萬三千元賠付。
「這架琴不是主要問題,它是面試題。」
「您在試我們?」白牛問。
「我在選顧問,GG寫自己有聲學團隊的人太多,我不想再聽方案,我想看他怎麼找問題。」
柳曼秋走到鄭旭暉身側,把三張門店平面圖放在工具箱上,兩人肩膀只隔了一掌,她沒有刻意退遠,也沒有碰他。
「七天,抽查十二間房,給三家店做一份問題清單,能不能接?」
鄭旭暉先看報價,不看她。
一萬二千八百元,交通另計,首付款百分之三十,報告不承諾把所有聲音消掉。
「能接,但直播許可權要逐店確認,住客區域不能拍。」
「可以。」
「裝置整改不在這份費用里。」
「也可以。」
「夜間測試要提前排時間。」
柳曼秋又補了一項交付要求,每個問題必須標出影響房號、預計退款和整改優先順序,她不要一份只寫專業詞卻無法給店長排工的報告。
鄭旭暉把要求寫進附件,聲學結論最終要改變哪間房先停、哪台裝置先修,才算完成服務。
柳曼秋伸手從他指間抽走簽字筆,筆帽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將筆放到自己那一邊,才抬眼笑起來:
「你看合同的時候,比剛才看我認真。」
鄭旭暉抬眼,「合同會扣錢。」
「我不會?」
「您會扣得更清楚。」
白牛背對兩人咳了好幾聲,直播間已經笑成一片。
柳曼秋確認電子服務單,將三千八百四十元首款交到雙方約定的專案託管帳戶,工作室尚未註冊,款項不能寫進不存在的公司帳戶。
離開前,鄭旭暉把擬挪動的位置貼上膠帶,先不改變琴的位置和腳墊,等水泵整改後複測,若仍有問題,再請搬琴人員協助調整。
電梯門合上,白牛盯著後台新增關注和那份一萬二千八的訂單,半天沒按樓層。
「她穿成那樣給你開門,你就聽見一台水泵?」
「還聽見你把鏡頭抬了兩次。」
白牛默默按下一樓。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律師發回平台普通扶持協議的審閱意見,三個月二十四萬方案刪除了預設同框與固定露臉要求,保留健康停播條款。
兩人在五點前完成電子確認。
三個月倒計時正式生效。
同一時間,柳曼秋又發來一份公開合作邀請。
【今晚陪我打一局,按撤離結算。】
【還有,不許叫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