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丹送來的兩副耳機剛做完左右聲道校準,電梯又停在了這一層。
這次先出來的是一雙黑色細跟鞋。
柳曼秋穿著米白色真絲襯衫和墨綠色高腰長裙,袖口挽到小臂,身後跟著一名抱電腦的女財務,手裡各有一份蓋過章的酒店整改清單。
她進門時,唐妍菲正在換直播服。
紅黑隊服寬得蓋住半條短褲,兩條袖子被她卷到手肘,鄭旭暉坐在旁邊幫她核對剛安裝的耳機引數,兩張椅子之間只隔著那條重新貼平的膠帶。
柳曼秋看了眼地面,「這是消防通道,還是情感隔離帶?」
白牛立刻迎上去,「柳姐,直播間邊界管理,昨天剛試執行。」
「執行結果呢?」
「椅子越過兩次,人暫時沒有。」
唐妍菲把隊服下擺往下一壓,「柳姐,他匯報的是裝置事故,別信標題。」
「我今天不看標題。」
柳曼秋將檔案放到空桌上,「我來看三家店的問題清單,也看你們有沒有能力接整改試點。」
女財務開啟電腦,第一項就調出和弦聲場的公開報價、工時估算和交付路徑。
上一輪十二間房排查已經結束,鄭旭暉標出七處低頻振動、四處門縫漏聲和一條夜間風管異響,其中五項能直接對應退款記錄。
柳曼秋先問:「報告做了三十六頁,店長看完要多久?」
白牛答:「大概兩個小時。」
「錯,他們最多給你二十分鐘。」
她翻到第十九頁,指尖點在一張頻段曲線上,「這張能告訴前台今晚停哪間房嗎?」
「後面有整改順序。」
「為什麼放後面?」
白牛張了張嘴,沒找出答案。
鄭旭暉拿過報告,把十二間房按退款風險重新排成紅、黃、綠三欄,「紅色三間今晚停用,黃色四間先複測,確認滿足使用要求再賣,不能把客人會不會忍當驗收,綠色五間照常經營。」
「依據?」
「近兩個月退款八萬三,紅色三間占五萬一,還和水泵啟停時段重合。」
柳曼秋看向財務,對方點頭,數字與後台記錄一致。
她沒有夸,只將報告推回去,「這一頁放第一頁,頻段曲線放附件,專業不是讓店長先考試。」
鄭旭暉當場修改目錄。
唐妍菲本來坐在右邊試燈,聽到這裡也關掉補光燈,把自己的運營日報拖到一旁,沒讓拍攝聲影響談話。
柳曼秋卻忽然問她:「昨天共用耳機,漲了多少?」
唐妍菲答得很快,「峰值多兩萬四,平均停留多四十九秒,商品點選沒有變化,調音諮詢多十一份。」
「十一份里成交多少?」
「現在一份。」
「所以觀眾看你靠近他,不等於願意替酒店修門。」
「本來就不是同一筆生意。」
兩個人的語氣都不重,白牛站在中間,卻下意識把桌上的情侶封面草稿壓進資料夾。
柳曼秋看見了,沒有伸手拿,「白運營,房租多少?」
「兩間合計每月九千六。」
「電費按什麼算?」
「商業用電,裝置滿載每天約六十二元。」
「唐主播的燈和主機算誰的?」
「場地協議按實際電錶分攤。」
「昨天測了嗎?」
白牛停住。
唐妍菲從桌下拿出一隻分電計量器,「四十一點七度,今天上午已經錄入,我的部分十一點三度。」
柳曼秋這才露出一點笑,「比運營清楚。」
白牛把電錶資料補進帳冊,額角很快冒出一層汗。
接下來的半小時,柳曼秋沒問鄭旭暉和誰坐得近,只問報告修改需要幾小時、夜測需要多少人、空置客房造成多少損失,以及裝置施工能否避開周末入住高峰。
女財務把每一個答案換成成本,投到牆上的表格從十二行增加到二十七行。
鄭旭暉提出先做三店各兩間房,驗證門封、風管和泵體隔振的收益,再決定是否擴大。
每家店施工兩晚,樣本房一間,鄰接對照房一間,七天後比較投訴、退款與入住率。
「如果沒有變化呢?」柳曼秋問。
「停止擴大,只結已完成的檢測和施工管理費。」
「如果有效?」
「再按房間數量報價。」
「直播帶來的客流怎麼算?」
「不進聲學效果。」
柳曼秋把筆放到桌面,「這句寫進合同。」
她給出的三店試點預算上限是六萬元,和弦聲場負責測試、整改排序和覆核,具體施工另找有資質的團隊,先支付諮詢部分百分之三十。
女財務又調出工作室現金表。
註冊和裝置款繳完以後,帳上只剩三萬四千六百元,未來三十天固定支出兩萬一千四,試點首款雖然能進帳,卻必須單獨記在專案科目里。
白牛試著問:「先款進來以後,能不能臨時補一盞燈?」
柳曼秋看著他,「那盞燈能測門縫,還是能修水泵?」
「能拍測試過程。」
「拍攝裝置從直播帳出,客戶的錢只買客戶的結果。」
她讓財務把首款付款日、複測日和退費條件寫在同一頁,防止工作室把到帳當成利潤。
鄭旭暉同意七天內只動樣本房,不拿其他房間的預付款填眼前缺口,現金壓力因此沒有消失,卻也沒有被一張新合同藏起來。
試點驗收只看三項,樣本房投訴次數、同類訂單退款金額和夜間裝置啟停記錄,直播新增入住不算聲學成績。
柳曼秋要求店長每天十二點前上傳原表,和弦聲場只能做標註,不能替門店修改歷史資料。
唐妍菲聽完主動退出驗收簽字,她能評估直播房使用,卻不該替客房隔聲結論背書。
合同里還加了一條,男女主播同框產生的觀看、禮物與話題,不得寫進顧問報價,也不得充當聲學整改成效。
白牛看著那一行,「柳姐,流量也是我們帶來的。」
「可以單獨賣,不許混進工程費。」
「單獨賣給誰?」
「先證明你會賣。」
唐妍菲在旁邊笑了一聲,「白運營,你今天挨的每一句,都比我踢館那天疼。」
「你別笑,十一份諮詢只成交一份。」
「至少我知道十一點三度電是誰用的。」
白牛沒話了。
報告修改版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發出,比柳曼秋要求的六點早了十八分鐘,財務確認第一頁可以直接交給店長,試點意向才進入付款流程。
首款仍要等正式蓋章,不提前計入可用收入。
白牛把報價翻到末頁,發現施工單位還沒簽工期,剛準備填周五,鄭旭暉按住那一行,讓他先問清泵房能否停機。
柳曼秋接過電話,當場把店長叫到通話里,周五夜間有一批整團入住,原計劃得換到周日,六間樣本房也要重新分配。
她結束通話電話,順手將鄭旭暉按在紙上的手指撥開,在空白處寫下新時間,「你這隻手挺會攔,別只攔白牛,也攔一下我想提前開房的念頭。」
鄭旭暉把錯誤日期劃掉,「那您別先把房賣出去。」
「行,今天聽你的。」
柳曼秋將筆遞還他,這次沒把紙一起帶走,等他的複測安排落到格子裡,才讓財務發給店長。
柳曼秋簽下試點意向,起身時經過兩張桌子中間,裙擺擦過那條黃黑膠帶,卻沒碰任何一把椅子。
她停在鄭旭暉桌邊,距離近到能看清他剛改完的報告第一頁。
「鄭老師,我買的是能讓店長少退款的順序,不是你和女主播坐在一起的故事。」
「合同里已經分開。」
「那就按分開的價格掙錢。」
她帶著財務離開以後,白牛把藏起來的情侶封面拿出來,直接扔進碎紙機。
唐妍菲看了一眼,「捨得?」
「六萬元試點,只成交一份的標題配不上。」
鄭旭暉把新目錄列印出來,第一頁只剩三欄。
「今晚停哪間,明天修什麼,七天後看哪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