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二十,音樂廳最後一盞觀眾席燈熄滅。
鄭旭暉還蹲在演出琴旁。
今晚返場比原計劃多了一首,鋼琴低音區連續承受強奏,左側琴腳向地毯邊緣挪了兩毫米,踏板也多出一點空程。
他請場務協助檢查琴輪鎖止並復位,再檢查踏板連杆,手電光壓在金屬接點上。
馮璐瑤換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後台地毯上。
深藍色演出長裙還沒脫,外面只披了件黑色薄外套。
她手裡拿著第二天的曲目單,裙擺隨著腳步從琴凳邊掃過,卻沒有碰到工具。
「還要多久?」
「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以後,場館要清人。」
「八分鐘也能做完,少一次複測。」
「那就十二分鐘。」
她把曲目單放到琴蓋上,坐在旁邊等,沒有拿明天的演出催他省步驟。
助理從走廊跑進來,「馮老師,主辦方的車先走了,司機以為您跟樂團回酒店。」
「其他車呢?」
「還有一輛送裝置,不能坐人,工作人員的拼車已經滿了。」
場務聽見動靜,拿出手機聯絡臨時用車,附近正逢散場高峰,最快也要四十七分鐘。
馮璐瑤看了眼時間,「明早七點半走台,我不能在這裡等到十二點半。」
助理說:「我陪您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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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曲譜和演出服坐主辦方補叫的車,我還要跟調音師核對第二天曲目。」
她的語氣很清楚,誰陪同、誰拿物品、車從哪裡來,都沒有留給別人猜。
鄭旭暉裝好連杆,踩下踏板三次,「白牛已經在路上,他借來的舊車,今晚運裝置,後排還有位置。」
「能坐幾個人?」
「四個,後備箱有一半是裝置。」
馮璐瑤拿起曲目單,「我坐他的車。」
鄭旭暉把工具箱合到一半,想起後排腳邊還放著那袋舊零件,給白牛發了條訊息,先清乾淨再過來。
馮璐瑤看見螢幕,低頭將裙擺收在膝上,「不用把車洗一遍,我只是搭車。」
「有螺絲,扎到鞋底不好找。」
「你這句話,倒很適合提醒穿長裙的人。」
她伸手替他託了一下快要滑落的箱蓋,鄭旭暉扣好另一邊,抬頭時才發現兩個人離得近,他把箱子放低,沒有往她裙擺上擦過去。
馮璐瑤鬆手,指尖沿著箱邊收回,問他明晚演出後還有沒有別的預約,聽見說暫時沒有,她才拿出那頁原本準備留到明天的曲目單。
助理愣了一下,「那我也一起?」
「你的酒店在另一邊,繞路二十六分鐘,明天后台見。」
她沒把安全交給一句熟人,也把車牌、司機姓名和預計到達時間發進工作群,隨後讓助理拍下上車位置。
鄭旭暉完成最後一次複測,踏板空程恢復正常,琴腳沒有繼續移動,駐場師傅接過維修記錄,答應明早走台前再試一遍,鄭旭暉這才把留在琴側的最後一件工具收走。
場館關門前兩分鐘,一輛灰色舊車停到側門。
白牛把副駕駛上的三腳架扔到後備箱,又清出後排的耳機箱,「車舊,空調還能用,右邊車門要用力關。」
馮璐瑤坐進後排,長裙占去半個座位,她將外套攏在膝上,給鄭旭暉留出靠門的位置。
鄭旭暉上車後,先把工具箱放到腳邊,用固定帶扣住。
白牛從內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馮老師,您坐副駕駛會寬一點。」
「後排方便看曲目。」
「鄭旭暉也可以坐前面。」
「他看不到我標的呼吸位置。」
白牛閉嘴啟動車子。
車內照明熄滅,曲目單上的藍色標記只剩街燈經過時才能看清。
馮璐瑤把紙往兩人中間移,肩側離鄭旭暉不到一拳,「第二首第二段,我今晚提前了半拍,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樂團沒跟。」
「是我搶,還是指揮慢?」
「你第一次進得早,第二次指揮已經補過來,明天按他的手勢。」
她用指甲在第二段旁邊輕輕一划,「第三首尾段呢?」
「踏板鬆動以後,低音尾聲長了約半秒,剛才已經修。」
「如果明天又出現?」
「中場前告訴我,我從側台進去調。」
車子駛出場館地下通道,白牛聽著後排一問一答,連音樂都沒開。
他原以為深夜接女鋼琴家會有點別的氣氛,結果兩個人核對了十一分鐘,全是小節、踏板和呼吸。
「你們能不能說點我聽得懂的?」
馮璐瑤抬眼,「前面紅燈,剎車。」
白牛踩下剎車,「這句聽懂了。」
車輛停在路口,鄭旭暉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唐妍菲發來連麥邀請。
她今晚在工作室單播,借桌期限還剩五天,原定十一點半和鄭旭暉核對三人小隊的訓練錄影。
白牛看見來電名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兩下,「接不接?」
鄭旭暉先看馮璐瑤,「曲目還剩幾處?」
「三處。」
他按下拒絕,發了一條文字。
【演出維護還沒結束,預計十二點十分以後回復。】
唐妍菲的第二次邀請緊跟著打進來,這次附帶文字。
【我只問明天訓練幾點,不占九分鐘。】
馮璐瑤掃到螢幕,沒有避開,也沒有追問,「接吧,我喝水。」
鄭旭暉接通語音,沒有開畫面。
唐妍菲那邊先傳來鍵盤聲,「鄭老師,你們舊車的發動機聲比昨天那台低音炮還響。」
「在車裡。」
「我聽出來了,白牛開車?」
「對。」
「你旁邊還有人?」
車裡靜了半秒。
馮璐瑤擰好水瓶,主動開口,「唐主播,晚上好。」
鍵盤聲停住。
唐妍菲很快接上,「馮老師,演出結束了?」
「結束了,他在核對明天曲目。」
「那我問一句就走,明天下午四點,三人小隊訓練,鄭老師能來嗎?」
鄭旭暉看向自己的預約表,「三點半有一台立式琴,預計四十分鐘。」
「那就五點,我不讓試訓隊員等一張可能提前結束的調琴單。」
「可以。」
唐妍菲停了一下,「馮老師明早還有演出?」
「七點半走台。」
「那你們先工作,別讓白牛開太快。」
白牛立刻對著擴音說:「我今晚沒超過六十。」
「你平時也沒超過,車不允許。」
語音斷開,車裡又安靜下來。
白牛從內後視鏡里偷看後排,唐妍菲沒問座位,馮璐瑤也沒問她為什麼連打兩次,剛才那半秒停頓卻實實在在留在車裡。
馮璐瑤重新攤開曲目單,「還有三處。」
鄭旭暉低頭繼續核對,「第三首最後四小節,左手別跟今晚一樣加重。」
「原因?」
「修過踏板以後,低音會比今晚短,你再加重,樂團會被壓住。」
「知道了。」
白牛把車開上高架,後排重新只剩紙頁翻動聲。
到第六處標記時,馮璐瑤問的聲音慢了一點。
鄭旭暉看了她一眼,「困了?」
「連續兩場,正常。」
「剩下明早核對。」
「明早你不在後台。」
「可以發語音。」
她沒再堅持,把曲目單折好放進包里,身子靠向椅背,「那就留最後四處。」
「前面不是只剩三處?」
馮璐瑤把譜頁角落展開,下面還有一行補寫的小節號,「這處我本來想自己改,剛才聽了你的意見,還得再問。」
白牛重新確認導航,酒店還有二十九分鐘,油量剩半箱,車內溫度二十四度。
他盯著幾個數字,沒再問關係,至少它們能保證人按時送到。
鄭旭暉也把剩餘曲目標成未完成,沒有因為她坐進自己的車,便把演出維護從工作記錄里刪掉。
白牛握著方向盤,「借車的油費我先墊,送到以後再按實際費用核。」
馮璐瑤閉上眼,「開吧,我只坐你們的車,不坐人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