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高架以後,後排徹底沒了說話聲。
馮璐瑤靠著椅背,外套蓋住膝上的演出長裙,呼吸比剛才核對曲目時慢了許多。
鄭旭暉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繼續看她標出的四處小節,沒有播放任何聲音。
白牛也把導航提示降到兩格,遇到路口只看螢幕,不讓女聲播報突然響起。
前方有一段接縫路,舊車每經過一道,車身都會輕輕跳一下。
第一道過去,馮璐瑤的頭向右偏了幾分。
第二道過去,發尾碰到鄭旭暉肩膀。
第三道還沒到,白牛已經提前鬆開油門,車速從五十八降到四十二。
車輪壓過接縫。
馮璐瑤額角仍然落了下來,隔著鄭旭暉的襯衫,停在他肩側。
鄭旭暉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醒,呼吸仍舊均勻,耳邊一縷頭髮順著他的肩膀滑到手臂,帶著演出後台淡淡的髮膠氣味。
白牛從內後視鏡看見這一幕,腳下又鬆了半分。
鄭旭暉把聲音壓低,「你再慢,後面的車要按喇叭。」
「我怕她撞車窗。」
「頭已經不在車窗那邊。」
「所以更不能撞。」
白牛把車開進最右側車道,方向盤每次只動一點,前方綠燈剩八秒,他也沒有加速搶過去。
後車果然按了一聲喇叭。
馮璐瑤眉尖輕輕動了下。
白牛把視線放回車道,沒有為了讓她多睡一會兒繼續壓著車流走。
鄭旭暉側過眼,「正常開,不用像送鋼琴。」
「她明早七點半走台,磕醒以後少睡十分鐘,誰賠?」
「車費里沒有睡眠保證。」
「合同沒寫,人得有服務意識。」
鄭旭暉沒有繼續爭。
他想把肩膀往椅背挪一點,剛動半寸,馮璐瑤的額角也跟著滑了一下。
他只好停住。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螢幕上的曲目單停在其中一處待核小節,他右手還能滑動,左肩臨時成了固定支點。
手機又亮了一次。
唐妍菲發來一張工作室照片,畫面里兩張桌子都空著,只有黃黑膠帶橫在中間。
【我下播了,門已鎖,明天五點訓練。】
緊接著又是一條。
【你們到了發群里,別讓你們借來的車第一晚就丟。】
白牛瞥見通知,「她管得還挺寬。」
「場地協議寫了閉店報備。」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在協議里找到理由?」
「能,車是借來的,確實得按時還。」
白牛差點笑出聲,又把氣憋了回去。
導航顯示還有二十三分鐘。
平常這段路他會走高架中間車道,今晚卻提前下了一處出口,避開正在維修的伸縮縫。
多繞三點四公里,預計增加六分鐘。
鄭旭暉看見路線變化,「走錯了?」
「沒錯,前面那段路顛。」
「油費增加。」
「從我的百分之四十里扣。」
「她醒了會問為什麼晚。」
「你就說司機技術一般。」
後排的人忽然開口,「本來就一般。」
鄭旭暉沒有趁她醒來立刻抽開肩膀,先問要不要把靠墊拿過來,馮璐瑤睜眼看了看,手指搭在他的袖口上。
「不用了,還有多久?」
「快到了。」
「那再借一下。」
她清醒地把額角輕輕靠回去,這次沒有借路面顛簸,鄭旭暉也沒再挪,手裡的譜頁折好,等車過了下一段接縫才放進包里。
白牛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剛才還能拿兩個人算油費開玩笑,此刻反倒閉了嘴,專心看前方的車距。
白牛手一抖,方向盤偏了半寸,又馬上修正。
馮璐瑤沒有抬頭,眼睛也沒睜,只是聲音帶著剛醒的輕啞。
「您醒了?」
「被你們算油費吵醒的。」
她又靠了一小會兒,車駛下出口時才抬起頭,把貼在鄭旭暉衣領上的發尾撥開。
鄭旭暉肩上的布料被壓出一小片摺痕。
馮璐瑤看了一眼,「睡了多久?」
白牛答:「二十一分鐘。」
「繞路了嗎?」
「六分鐘。」
「原因?」
「路顛。」
「我沒那麼容易碎。」
白牛小聲說:「您睡著的時候,要求不能臨時確認。」
馮璐瑤把長發撥到肩後,側臉還留著一道很淺的衣料壓痕,「那下次正常開。」
「還有下次?」
「巡演還剩四場,誰知道主辦方會不會再漏一輛車。」
白牛忽然想起車內裝置的行車記錄功能,「剛才後排會不會錄進去?」
鄭旭暉檢查後台,外側行車畫面正常,車內只有一段低清安全記錄,沒有連線直播帳號。
馮璐瑤看過時間範圍,「道路畫面留作行程憑證,車內這一段刪除,不做切片。」
白牛嘴上說可惜,手上還是當面清掉,又把刪除結果發進工作群。
「肩膀比車窗軟這句也不能發?」
「我還沒說。」
「等會兒說了呢?」
馮璐瑤看了他一眼,「那也先問。」
白牛馬上從後視鏡里看鄭旭暉。
鄭旭暉卻在看曲目單,「剛才只核到第三首。」
「明早發語音。」
「你不是說我不在後台?」
「肩膀借過了,語音也可以借。」
車裡靜了一拍。
白牛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馮老師,您剛才枕得怎麼樣?」
鄭旭暉看向前排。
馮璐瑤沒躲,先把外套重新鋪好,「比車窗軟。」
白牛嘴角一下揚起來,車速卻沒敢變。
「不過,」她補了一句,「比琴凳硬。」
「琴凳能收維護費,他只能收車費。」
鄭旭暉說:「肩膀這次不算車費。」
「那就別開發票。」
酒店到了。
白牛把車停到正門明亮處,沒有開進地下車庫,馮璐瑤的助理已經在門口等,手裡還拿著曲譜箱。
助理先核對車牌和工作群時間,再替她拉開車門,深夜接送從上車到抵達都有明確記錄,沒有因為肩側那二十一分鐘變成私人行程。
鄭旭暉也把這段車程登記為演出維護的交通收尾。
馮璐瑤下車前檢查一遍座位,沒有落下耳飾、曲目單或演出服配件。
她將車牌與到達時間發進工作群,又讓助理確認自己已經接到人。
白牛剛想說不用客氣,手機先收到一筆工作室轉帳。
金額按這次實際停車和油費預估,備註夜間交通,白牛確認後會補票據,多出的退回,不按網約車價格給一次借車接送計營業款。
「馮老師,這錢真收?」
「你們是工作室,不是私人司機。」
「可我們也是朋友吧?」
「朋友可以坐車,車的油、電、折舊不會因為朋友少一筆。」
她說完又看向鄭旭暉,「明早六點五十,我發最後四處曲目。」
「七點十分以前回復。」
「別戴耳機。」
「用外放。」
馮璐瑤點頭,走進酒店大門,長裙下擺被助理輕輕提起,沒有沾到門口雨水。
白牛等她進入電梯廳,才掛上前進擋。
他看著到帳記錄,「肩膀沒收費,車費一分不少,這算什麼關係?」
「維護客戶。」
「維護客戶會睡你肩上?」
「累了會。」
「她還說比車窗軟。」
「車窗是玻璃。」
白牛把車駛出酒店,徹底放棄從他嘴裡問出別的答案。
回到工作室時已過零點,唐妍菲還沒有睡,閉店群里又多了一條訊息。
【到沒到?邊界線右側的燈忘了關。】
鄭旭暉推門進去,先關燈,再回復兩個字。
【到了。】
第二天六點五十分,馮璐瑤按約發來四段短語音,每段只彈一處小節,沒有閒聊。
鄭旭暉用外放聽完,七點零三分回了修改意見,最後提醒第三段踏板不要補得太快。
七點二十一分,她只回了一個收到,隨後去走台。
白牛醒來看見時間記錄,把原本想截的深夜同車標題刪掉,又將工作日報推過去,「這次只寫演出維護按時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