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丹蹲在觀眾席第二排,手電貼著座椅底部照了一圈,叫鄭旭暉不要再用指節敲扶手,剛鋪好的地毯邊緣還沒壓實,工作人員正推著小車過來。
鄭旭暉將手收回,他們正檢查場外聲音會從哪裡漏進選手席,舊場館的側牆會帶回一段尾音,這裡卻短得多,他先指向自己記憶里的反射方向,班丹把新座點陣圖轉過來,原先那條參照線已經偏了。
兩處測試的座位也沒對齊,她沒有立即改裝置引數,先請工作人員站到標定位置重做,鄭旭暉在摘下耳機的狀態下確認現場響動,將新地毯與側牆位置記到另一頁。
舊資料不能直接拿來決定這裡的隔聲布置。
耳機裡面播放的遊戲聲還得單獨核,耳墊密合、左右聲道和場外漏音各查各的,不能讓一項變化把其他幾項一起帶偏,鄭旭暉把舊頁上的完成勾去掉,重新確認這張桌子的朝向。
班丹把兩種記錄分開,「場外的聲在這一頁,耳機輸出在另一頁,別找不到原因就一起調。」
鄭旭暉點頭,讓她將剛才那個錯誤方向也留下,他原本以為已經熟悉類似場地,結果連測試起點都沒對齊,等正式上台才發現,只會再多耗一段佩戴時間。
場館今晚留給他們兩小時。
其他隊伍已做過初次裝置核驗,和弦排在最後,班丹把獲准測試的範圍攤開,固定裝置不能擅動,工作人員帶他們到哪一排,取樣就止在哪一排。
她穿一件灰色短袖,頭髮束在腦後,蹲得久了,額邊幾縷總垂下來,她用手背撥過兩次,第三次索性讓鄭旭暉把手電拿高,自己先去固定地毯邊緣。
他伸手接燈,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班丹沒停,點了點膝邊的軟墊,「坐這個,別一直貓著腰,等會兒頭一暈,連測出來的方向也分不清。」
他坐下,燈光照進座椅下方,裡面有一處空腔,推車經過會帶出短響,舊場館相同位置卻是實心支座,鄭旭暉正要把它歸到地面接縫,班丹抬眼叫他等一下,請工作人員抬起車輪,再單獨碰一次椅座。
「你把兩個響動填進一個格子,明天準備讓人修哪兒?」
他低頭分開兩欄,寫成車輪過縫與椅座短響,旁邊工作人員也湊來看,班丹指出另外兩項仍用著舊位置名稱,都重新核。
這回沒人急著戴耳機,先把可見條件量明白,耳墊位置、座椅中心、螢幕高度各留一個對照,鄭旭暉把自己習慣往左偏的那一點拍給她看,她只說先記錄,單憑這一張照片還不能定原因。
訓練管理服務生成的適應頁面也亮了,他們想要的快速校準結果沒有出現,只有一份待補清單,牆面材料、地面鋪設、座椅擺位與測試條件,缺項用空框標著,試行額度只夠形成一輪對照表。
白牛在群里問是不是能直接用新設定,鄭旭暉拍了那些空框給他,說今晚先補資料,別在酒店裡遠遠看見完成兩字就替他改明天的裝置,白牛回復收到,把已經開啟的設定頁關掉。
班丹讓工作人員從同一處走過兩遍,第一遍拖小車,第二遍空手,鄭旭暉只聽很短一段,先寫來源再寫方向,發現最容易誤認的那聲出現在車輪過接縫時,空手那遍沒有。
她將兩條記錄放在一起,鄭旭暉用筆圈出接縫的位置,先寫下輪子停頓,班丹請工作人員換一輛車,確認是否只有這一隻輪子會響。
場館人員問能否先拆掉臨時擋板,後面保潔要用這一片地方,班丹看了眼剩餘專案,表示可以,先把現在的條件拍下,拆完以後那組另記,不能前半段有板、後半段沒板,卻都算同一次對照。
鄭旭暉幫著搬走輕的標記牌,沒碰固定裝置,牌子移開後,座椅旁多出一道能走人的縫,工作人員推車經過,剛才被擋住的一處聲音也清楚了一點。
他原本準備把第二次聽對寫成適應了,班丹將照片遞來,問環境剛才有沒有變,他看看那道空隙,自己把結論劃掉。
「這回不能算我更會聽。」
「先知道哪回不能算,後面才好比。」
她說完,沒有另開一段長解釋,叫他把兩次條件差別寫到最前,白牛即使不在現場,拿到這張紙也得知道哪兩段不能直接疊在一起用。
「擋板動過,這一組另存。」
「對,檔名也改,別讓人只看日期就合在一起。」
班丹說完去挪支架,下面的旋鈕卡住,她兩手一起用力沒擰開,鄭旭暉拿住桿身,請她把方向給自己看,兩人先鬆掉上方的重量,才將旋鈕轉開。
支架突然降下一截,她的肩貼到他胸前,他扶住桿身,另一隻手託了一下她的肘彎,班丹把高度卡在刻線處,回頭才發現兩人擠在同一邊,抬手將他胸前的工作牌撥正,再按住他的腕側。
「別提著,扣上了。」
他鬆手,才發現自己一直替它承著那點重量,班丹看他一眼,將支架往裡推,給兩人中間讓出一塊能站人的位置。
工作人員過來提醒,只剩四十分鐘,鄭旭暉將允許使用的裝置戴好,第一段測試六十秒,結束立刻取下,坐在原位寫判斷,班丹把儀器記錄遮住,等他寫完才揭開。
三個位置,兩處對,一處偏左。
第二輪隔開休息再做,位置換過,偏左的那處仍在,她沒有說測出病了,先把左右耳墊接觸、坐姿和朝向列成待覆核,醫學問題交給後續複查,今晚只處理工程條件。
他的短時測試到此結束,剩下的空框由班丹與場館人員補,鄭旭暉坐著對照名稱,寫到後半頁,手電光打偏了,她用筆敲敲他手背,讓光回到刻度,敲完又補一句,別把尺子的零從那裡開始算。
他把那一行重寫,記錄袋的扣子忽然崩開,兩張紙滑到座椅下面,鄭旭暉伏下去夠,班丹先用手擋住上方露出的螺帽,再叫他往右一點。
紙拿出來,邊角蹭黑了,他想謄一張,她把原紙夾回去,剛才寫錯又改過的地方都得留,明天還要查是誰先用了舊位置。
二十三點二十,工作人員推車來收線,班丹跪在軟墊上確認最後一處標籤,起身時腳背麻了一下,鄭旭暉扶住支架,給她留出能借力的位置。
她緩過來,先把軟墊卷好。
「下次換你蹲。」
「我今晚也蹲了。」
「你負責拿燈,我負責找錯,工種不同。」
他笑著把那沓寫了錯的紙收進袋子,問她的加班工時怎麼記,班丹直接報開始與結束時間,交通費另外列,沒拿一句朋友幫忙把這一晚抹掉。
離場前,兩人又從新地毯上走過。
鄭旭暉沒有試圖把腳步走得更響,站到門邊等班丹把借用的裝置歸還,白牛在手機里催結果,他只發回兩處可用、一處待核,舊條件停用,等實測再換。
班丹看見這行,伸手把待核後面加上原因未定。
「留下這四個字。」
他照著補好,跟她進了電梯。
電梯裡還有一名收工的燈光師,手裡抱著拆下的線材,見他們拿了這麼多紙,問是不是已經把新場館摸熟了,鄭旭暉看向那一行待核,說今晚只知道哪些舊判斷不能照搬。
對方騰出一點地方,讓他們把工具靠邊,班丹這才發現自己水杯還留在桌上,打電話請工作人員放到值班台,明天取,不讓鄭旭暉再往裡面跑一趟。
他站在按鈕旁等她說完,伸手接過最上面那沓紙,紙角被汗沾軟了一點,他用資料夾夾住,沒讓她一手推箱一手還得護著它。
電梯到一樓時,場館的保潔推著小車進來,車輪過縫又輕響一下,鄭旭暉先看到了輪子,才把那聲寫進最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