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雷剛把加薪確認單推了回來。
紙上從下月起增加兩千，他看得明白，可桌邊另一張預算的末尾是空的，白牛為了填那一格，早上已經問過兩次款什麼時候到。
「先按原來的發，我又沒多上幾局。」
白牛沒有把紙重新塞給他，先翻出最近一周的訓練頁，一共十九處材料修正，裡面六處改變了隊伍的路線，臨江那枚煙的起點也在其中。
他用筆尖點住最早的一行。
「你只算自己握滑鼠多久，這些誰寫的？」
周雷剛瞥了一眼，是自己寫的，可有些只是順口提醒，不值一個月再多拿兩千，陳經宇坐在對面，本來低著頭改圖，聽到這裡把筆放下。
「那我從明天起不問你，自己錯六回。」
白牛讓他別添亂，陳經宇卻認真把六處標給周雷剛看，第一處若沒有那句水下還有台階，自己那天根本不會等張海聰查另一側，東西能不能帶出是後話，人先得活著走過去。
周雷剛沒有再往後推紙，手也沒伸過去拿筆，鄭旭暉端著剛熱好的粥進來，放到他不必用右手夠的位置，問白牛缺多少，白牛答這月騰得出，下月固定人員費用從六萬八變成七萬，俱樂部全部固定支出也要跟著調。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周雷剛原先做零工的聯絡人問周末能不能去幫半天忙，只看貨不搬重的，現金當天結，他掃了一眼，習慣性地先去翻隊裡周末的安排。
白牛看見，沒有替他按掉，只把複評後的休息時間擺到旁邊。
周雷剛算著那半天能掙的錢，拇指在螢幕上停了片刻，答這次去不了，對方追問是不是出名了不做小活，他把右手放到膝上，只回已有工作安排，沒有拿隊伍名次跟人爭。
電話收起來以後，他才重新看加薪單。
後面每月都要照數發。
余長斌聽完，從自己的資料夾里抽出當月結算頁，顧問費四千，他在旁邊寫兩千，剩下一半本月免收，白牛低頭看見，臉上的笑先沒了。
「您上回還叫我別跟大家借工資。」
「顧問費我自己能改，選手工資你不能替人改。」
教練把日期指給他看，只限本月，後續仍按原合同執行，他也沒有讓白牛把這兩千算成欠款，下個月再翻倍補給自己。
周雷剛終於抬起頭。
「您這錢，我不能這麼領。」
余長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讓他先看修改附頁，訓練參與包括材料歸類與路線覆核，出場照複評安排，休息也占日程，不允許以額外加練補償任何人的費用。
最後一句被劃了一道線，周雷剛看完，問自己晚上只練十分鐘算不算，余長斌抬眼望著他，白牛在旁邊幾乎笑出來，又趕緊忍住。
「你已經開始找空子了。」
周雷剛嘴角動了動，仍試著解釋只是把手放上去熟悉，鄭旭暉將他的水杯往前挪一點，問那十分鐘若又熱起來，明天那場準備讓誰臨時補。
這回他沒接話。
最早退掉零工來訓練的時候，他怕自己拿了報酬卻派不上用場，後來能上場，又怕別人等他換槍，如今不必比手快也能讓隊伍改路，他卻還是習慣先給自己補一項額外的活。
白牛把那六條改法影印了兩份，一份進訓練資料，另一份放在加薪單後面，周雷剛低頭看著，終於發現上面沒寫照顧傷員，也沒寫老隊員補助，寫的是結構判斷與隊伍資訊貢獻。
「名字長了點，」他說。
「那叫少摔六回獎？」陳經宇問。
余長斌用資料夾輕敲桌沿，陳經宇立即把嘴閉上，低頭改自己的錯誤，周雷剛拿起筆，簽完名字，才問下個月的錢準備從哪一項出。
柳曼秋恰在這時進門，她沒誇他們有情義，先將耳機和運動服兩項基礎合作的驗收頁放下，前面談好的可用收益六萬元，今天最後一筆已結，舊專案從未執行的十二萬追加仍是零。
白牛開啟帳目核對，簽收以後才把新薪酬排進去。
這六萬元要覆蓋已有支出，不能拿它當每個月都會重來的收入，柳曼秋讓他把下期固定支出和必要預留合計改成九萬四，新址月租省下的一千二，先留作線路維護與網路保障的預算，實際沒用到便留在帳上，不虛列成已經付掉的費用，隨後將下一季度的空白表交給鄭旭暉。
「錢夠不到的地方，提早給我看。」
「是讓您補？」白牛問。
「是提早談業務，不是到了那天讓我猜。」
她說完去接電話，鄭旭暉將一項原定買新展示架的預算劃掉，舊架還能用，賽事材料的整理卻不能繼續堆在周雷剛一個人的休息時間裡，他讓張海聰按已經核過的類別接走一部分。
張海聰看著那兩疊紙，問哪一疊先做，周雷剛下意識說自己弄完就行，話到了嘴邊，停了一下，把最常用的那疊遞過去，只留有爭議的三張，讓陳經宇先去找相應畫面。
分完以後，桌面空了很大一塊。
陳經宇趁空把一隻牛皮紙袋放過來，裡面是自己重新列印的路線卡，他怕老周字寫得辛苦，特意留大空白，周雷剛翻開，發現其中兩張同一面印了兩次。
「你先別替我省手，替白牛省點紙。」
陳經宇低頭一查，果然整疊設定都錯了，白牛拿走能用的單面紙，讓他做草稿，周雷剛把那兩張反過來寫補充，紙沒有扔，原先想重做的衝動也被截在半路。
他只寫了最要緊的一處，便叫陳經宇自己複述，第一次漏出口，第二次終於把落後的張海聰算進去，周雷剛聽完，筆尖離開紙面，讓他把這一版交到隊長那兒。
他站在那兒，反倒有些不知該做什麼，白牛把複評預約單遞到他手裡，下一項已經排著，去把該報的狀態說清楚，比坐回來替他們核第三遍有用。
周雷剛拿上外套，走到門邊又停下，余長斌正在把自己的減費確認發給財務，他想開口，教練沒抬頭，只問是不是還有一條準備寫上晚上加練。
「不是，想問您吃沒吃早飯。」
桌邊幾個人都笑了，教練看一眼那鍋還熱的粥，叫他替自己盛小半碗，周雷剛應了，用左手拿起碗，鄭旭暉在旁邊扶住鍋柄，讓他自己舀完。
飯後，周雷剛開始收拾複評要帶的東西。
出門前，周雷剛看見舊聯絡人又補了一句有空再來，便回以後有合適時間再聯絡，沒把人刪掉，白牛將約車位置發給他，他按地址往前走，走到路口才發現右手一直沒有去揉腕帶。
這一上午，他沒有再握滑鼠沖成績，路線卻已經由另外兩個人接著往下改了。
醫生問這幾天有沒有自行增加練習，他把已經划去的夜間十分鐘說了，隨後說明自己還沒有做，記錄里也不虛填已經休息得很好，只寫實際發生的事。
回基地時，陳經宇已經把兩處素材弄錯，一張地麵條件標反，另一張位置沒對齊，周雷剛坐下想重做，張海聰卻先把紙拿去，讓陳經宇自己查原片，老周負責指出錯在哪裡即可。
周雷剛等著，看陳經宇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把那處接上。
白牛從旁邊經過，把周雷剛手機上還亮著的加薪訊息指給他看，問是不是該回一個確認，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一直沒答。
他打了收到，後面沒有加一定多練，螢幕暗下去以後，周雷剛將手放到膝上，陳經宇正拿著下一張圖來問，他看了眼結束時間，說這一張明早講，今晚先按已經排好的那條路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