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璐瑤從側台出來時，最後一陣掌聲還沒散。
黑色長裙的裙擺掃過地毯，她提著一側，另一隻手抱譜，燈光在肩頸上留下淺淺一層亮，工作人員剛替她推開通道門，一支話筒已經遞到面前。
「大家都說您是鄭旭暉的榜一女友，這次來現場，是陪男朋友爭八嗎？」
她腳步停住。
身後的人還在等著過門。
採訪牌掛在對方胸前，工作範圍寫著演出與賽事聯動，剛才台上那首曲子一個字沒問，問題卻已替她把身份補齊，旁邊手機鏡頭又往前挪了半步。
裙擺被門角壓住一點。
後面還有兩位樂手要把器材送出去，一隻琴盒被逼得豎起來，抱盒的人額上已經冒汗，記者往裡擠，話筒線恰好橫過門口，馮璐瑤沒有繼續答，先指著那根線讓攝像收一下。
對方說只問最後一個，她仍等在原地。
直到線收開，器材得以透過，助手才扶住門讓她站到一側，記者低頭看見採訪證後面印著的區域要求，終於退了半步，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一次。
馮璐瑤先將裙子提出來，叫工作人員讓後面的樂手過去，自己站到牆邊，抱譜的手沒有松，等通道空出能走人的地方，才抬眼看記者。
「榜一是消費關係，我和他的關係，等他自己有膽量定義。」
對方愣了一下，立即問是不是鄭旭暉一直不肯承認，馮璐瑤沒有順著這個前提答，把話筒稍稍推開，說自己已經回答這一項，接下來若問演出可以繼續。
記者又提了唐妍菲。
「她剛搬走裝置，您會不會覺得——」
「她的工作請問她，別讓兩個女人替你補一段沒發生的爭執。」
馮璐瑤說完，將譜交給助手，彎腰把裙擺理好，旁邊一名提琴手抱著琴盒等她，她朝對方點頭，讓人先去裝車，採訪人員還想追，被場務攔在了通道線外。
鄭旭暉到後台時，正看見她從門角抽出最後一點裙邊。
裙邊上蹭了一點灰，助手拿來軟刷，馮璐瑤先讓她把譜放到乾淨桌面，再低頭處理那一點，記者從遠處還在叫她，她沒應，直到裙子與譜都收好，才示意場務照約定結束這一段採訪。
他原先只答應來取另一份琴的檢查記錄，聽工作人員說有人一直問她關係，便把自己的通行證遞給場務，先請他們按採訪區安排，不讓人堵著出場門追問。
「要我去說嗎？」他問。
馮璐瑤看了他一眼，「哪一句？」
鄭旭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想到的還是她剛演出完、需要休息，這些當然都對，卻沒有回答記者真正扔出來的那四個字。
她沒有替他找話，把自己的外套接過來。
同事拿著剛才演出的一頁記錄來問她，返場第二段是不是臨時多留一拍，馮璐瑤把譜翻開，指出自己看到領奏收弓才進，若下一場仍這樣處理，需要提前跟後排統一。
那人記好，問要不要現在群里確認。
「先發給指揮，我不能在這裡替整團定。」
她說完，將那處用鉛筆輕輕圈住，鄭旭暉站在旁邊等，眼前的人剛被問成誰的榜一，卻還要把舞台上每個人都聽得見的那一拍交代清楚。
他伸手幫她拿譜，馮璐瑤給了，外套卻自己穿好，衣襟攏住肩頭，領口仍留著舞台服裝的輪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先換掉磨腳的鞋。
鄭旭暉蹲到鞋袋旁，把她要的那一隻放近。
「剛才那句話，你知道會被單獨剪出去。」
「知道。」
「我不是問你該不該說。」
馮璐瑤停下換鞋的動作，抬頭等他，他卻又看了一眼走道，那裡還有人準備過來，她把腳放平，問他究竟是擔心別人聽見，還是擔心自己接不上。
鄭旭暉將視線收回來。
「都有。」
這兩個字比前面的幾句輕，馮璐瑤沒有笑，叫他先把鞋袋口撐開，換下的鞋跟不能壓著譜，她將自己的東西收齊以後才站起來，說車在外面，路上還有工作電話要回。
兩人沿通道往外走。
採訪人員換了一個位置又舉起手機，鄭旭暉停在馮璐瑤身側，要求把鏡頭對準自己，關於和弦的賽務自己可以答，演出通道不繼續接受追問，工作人員隨後將人引去規定區域。
對方問他是否聽到剛才那句話。
「聽到了。」
「那您怎麼定義？」
他沒有拿兩人只是客戶應付過去，明確說自己重視她，私人關係會由兩人共同說明，今天不把她的演出變成賽前節目，話說完便去接馮璐瑤，不站在原地等對方把問題換第五種說法。
可影片已經傳出去了。
回到基地時，白牛舉著手機，想笑又沒笑出來，馮璐瑤那段回答的播放量是比賽預告的三倍，評論里全在問鄭旭暉到底有沒有膽量，天穹兩個字反倒被擠到下面。
運營想把兩條內容拼成一條，前面放她的回答，後面接鄭旭暉出場，時間剛好卡進一個短片，鄭旭暉看過樣稿，讓人拆開，演出資訊照原樣給她署名，比賽預告用比賽里的實際懸念。
運營問那三倍的播放怎麼辦。
他把她剛才確認的演出節目名補上，沒接那個數字，白牛看完，將標題里陪賽兩個字划去，重新交給對接人核，原先不到十分鐘能做完的短片又多了一道確認。
陳經宇看見他進門，立刻把手機扣住。
「你不用替我關，」鄭旭暉說，「我也看得到。」
唐妍菲正在製作間核下一期節目，白牛把情況發過去，她回得很快，讓他別剪一條自己與馮璐瑤的對比鏡頭，兩個女人的公開工作不該被拼成爭誰先說一句話。
白牛答應，隨後把原本備著的熱度分析放到桌角。
這次輪到鄭旭暉自己面對。
他開啟手機，馮璐瑤發來的仍是正常工作資料，今晚演出琴最後一段的音色記錄，以及下一次除錯能留的時間，她沒追加一句剛才是不是為難你了。
鄭旭暉把資料逐項看完，回了收到，手指卻沒有離開傳送鍵。
再寫點什麼，他還沒想清楚。
白牛坐在對面，看著他刪掉第三行，忍不住問，是不是準備把這一段也交律師稽核，鄭旭暉放下手機，抬眼看他，白牛先舉手認錯，說這回不是笑話，是看他快把鍵盤擦乾淨了。
「她問你的又不是GG費。」
鄭旭暉靠在椅背上，想起前面幾次牽手，還有那次已經發生的吻，自己在她面前從來不覺得這些是假，可每逢需要放進一句完整的話里，便開始計算下一場、下一輪、還有多少空檔。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了過去，馮璐瑤接通時正在收琴譜，紙張輕響，她問什麼事，鄭旭暉說不是工作確認，想約她明晚吃飯，自己有幾句話沒在後台說完整。
「幾點？」
「八點半，訓練以後。」
「我明晚十點結束合練。」
他翻到她之前發來的日程，果然寫著十點，剛才又只按自己的時間算了一遍，鄭旭暉把八點半劃掉，問十點半能不能，找一家不急著關門的店。
馮璐瑤應下，隨即提醒他自己會與提琴手一起排完節目，結束後再出來，別提前坐在門口等到煩。
他答好，沒有問是誰。
電話斷了，白牛還等著看他那張臉，鄭旭暉直接拿走桌上的路線頁，叫他先把明天臨時換位的兩種安排讀完，讀到最後，自己卻在紙邊寫了個十點半。
白牛看見，沒有替他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