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旭暉把那段謝幕看到了第三遍。
馮璐瑤從琴凳旁起身,男小提琴手向她伸出手,兩人一起走到台前,彎腰謝幕,掌聲里,她偏過臉聽對方說了什麼,唇邊帶著很淺的一點笑。
半分鐘過去,進度條又到了末尾。
白牛過來拿資料,見他螢幕沒動,問是不是琴又有雜聲,鄭旭暉將手機放平,說沒有,白牛哦了一聲,伸手去拿桌邊的杯子,卻發現那個杯子是空的。
「你拿著它喝了三回。」
鄭旭暉把杯子放回去,去接水。
他聽得出那段演奏沒有問題,配合也好,偏偏最後那半分鐘裡,他一直在看兩個人離多遠,小提琴手的手有沒有鬆開,以及馮璐瑤什麼時候把目光移向台下。
這些事沒有一個能靠耳朵解釋。
晚上十點,他按約到了排練樓,沒提前堵門,先在一樓等工作人員確認,十點過幾分,馮璐瑤抱著譜出來,黑色針織衫搭在臂上,裡面是深色排練裙。
她看見他,先問今天來得早不早。
「剛到,樓上地板還是原來那批?」
馮璐瑤腳步停了一下。
「哪批?」
「舞台那種,照片上看著接縫不一樣。」
他話說出口,自己也知道選錯了開頭,馮璐瑤卻沒替他換題,直接將琴譜合好,找出一頁場地說明給他,樓上改的是邊側走道,主台面材料沒換。
鄭旭暉接過,低頭看。
紙上的尺寸都認得,可他根本不是為這個來的,馮璐瑤站在桌邊等了幾秒,見他仍看,便開啟手機計時,十點零七開始,按之前的諮詢標準算。
「你只想聊地板,我就按諮詢費計時。」
他立刻將紙放下。
馮璐瑤伸手接紙,他卻下意識又按了一下邊角,彷佛只要還有東西可以看,剛才那句奇怪的問話就能繼續算工作,她低頭看著那隻手,沒抽,等他自己鬆開。
鄭旭暉終於將紙推過去,頁角被按出一小道褶,他用指腹抹平,開口時先說抱歉,不該讓她排練結束還替自己找場地說明。
「道歉我聽見了,後面呢?」
「不是這個。」
「那是哪個?」
走道盡頭有人推琴,輪子經過時,兩個人一起向旁邊讓,馮璐瑤往牆邊站了一點,裙擺貼住腿側,鄭旭暉原本想伸手替她擋推車,見距離夠,手停在了自己身邊。
她看見了,沒催。
「我看了你們謝幕。」
「演出的那段?」
「嗯,後來又看了一遍。」
馮璐瑤指向手機,問要不要把計時先停,他搖頭,說讓自己把話講完,她便將螢幕翻過去,真等著他往下說。
鄭旭暉盯著她抱在胸前的譜,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哪根弦松,哪個部件磨了,指出來便能找辦法,可小提琴手在台上牽她的手,屬於正常謝幕,他明明清楚,仍然一遍遍去看她朝那邊笑。
「我有點介意。」
這句話終於落下,馮璐瑤沒馬上安慰,把琴譜抱回胸前,問他介意什麼,是對方和自己合作,還是自己在別人面前也會笑。
鄭旭暉抿了一下唇,若回答後一個,實在不講理,若只說合作,又會變成希望她少做工作的意思,他站著想了幾秒,最後把那段半分鐘的事原樣說出來,自己明知道是謝幕,還在反覆看兩個人的手。
「沒有一件需要你去改,但我確實在看。」
馮璐瑤低頭按停計時,將手機放回包里。
她沒有拿出工作安排一條條給他證明清白,直接說對方是這一場的合作演奏者,下一次若還是同樣的編排,自己也會照常謝幕,不能因為鄭旭暉看著不舒服,臨上台突然不配合。
「我知道。」
「你上回在車裡也是這麼說的。」
鄭旭暉聽見,耳根有些熱。
那次唐妍菲穿著他的備用隊服,馮璐瑤沒有要求誰當場換衣服,只想讓他承認自己願意拍、也該承擔她第一眼看到時的感受,如今換到自己,他卻先去問一塊不會吃醋的地板。
他將剛拿起的資料重新放正。
「所以下次我直接說,不讓你猜是琴壞了還是我有事。」
馮璐瑤終於笑了一下,問直接說完是不是也要自己立刻不跟別人演出,他搖頭,說這兩件事不綁,自己可以難受一點,不能因此替她劃掉已接的節目。
她把手裡的譜遞過去,這回真讓他幫忙拿。
「剛才那位還在上面收琴,等會兒碰見,你不會只問人家鞋底吧?」
鄭旭暉低頭笑出一聲,答不會,馮璐瑤便帶他往外走,兩人剛到大廳,提琴手從樓梯下來,叫了她一聲,將她落在鋼琴旁的鉛筆遞來。
鉛筆很短,尾部磨平了。
馮璐瑤道謝,順手放回譜夾,向對方介紹鄭旭暉,說是一直合作的調音師,也是今晚來接自己的人,提琴手伸出手,鄭旭暉握了一下,先講今晚合奏中自己聽到的那處過渡。
對方問是不是覺得最後一句稍急。
「我喜歡那個處理,但台下最後幾排可能聽不清前面的留白,得再試座位。」
話說到工作,鄭旭暉終於說得順了,馮璐瑤站在旁邊聽兩人聊了幾句,抬手指指時間,十點二十六,再站下去,宵夜就得變早飯。
提琴手笑著道別,提起琴盒,讓兩個人先從門邊過。
走到門口,對方又想起一件事,問下次試座位能不能把場務也叫上,鄭旭暉答可以,最好同一個時段別安排搬琴,否則每次條件不同,前後就沒法比較。
提琴手記下,向馮璐瑤揮手,她也抬手回應。
鄭旭暉這回看得很清楚,兩個人是在說下一次工作的安排,他把手裡的譜拿正,沒有再去數她笑了多久,馮璐瑤從旁邊瞥見,嘴角動了一下,仍沒有替他表揚這點本來就該做的事。
車停在樓外,風有點涼,馮璐瑤穿好針織衫,鄭旭暉替她拿開卡在包帶下面的一截袖子,手背碰到她肩側,很快移開,她把那一邊袖口拉好,問諮詢費還算不算。
「算,問過了。」
「幾分鐘?」
鄭旭暉說按開始到停表,馮璐瑤開啟手機給他看,時間留在四分多,隨後把計時頁面關了,說帳記著,什麼時候收自己決定。
他點頭,竟又問了一句要不要開票。
馮璐瑤望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伸手捏住他外套的袖邊,將人往車旁帶了半步,叫他先去開門,今晚暫時不討論發票。
鄭旭暉把琴譜放到后座,重新走回來接她的包,她沒有鬆手,兩個人的手指隔著包帶碰了一下,鄭旭暉這次沒急著縮,等她把帶子抽出來,才握住她的手,掌心有點涼,指尖卻輕輕回應了一下。
車裡的導航還停在原來約好的餐廳。
他先把車門旁的空水瓶收起,副駕駛留著白牛上次放的一包紙巾,馮璐瑤坐下時看見紙巾下面露出半張路線頁,伸手指給他,他拿起來放到后座,動作比剛才問地板時快得多。
「今天不帶隊長一起吃?」她問。
「那是他落下的。」
她笑著點頭,讓他把自己的水也喝完,空杯都舉了三回,到了飯店別又拿口渴當沒聽見問題。
馮璐瑤看了一眼,說那家十點半後不再做熱菜,鄭旭暉立即換了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確認廚房仍開著,才把路線給她看。
「地板沒問完,飯總得吃上,」她說。
鄭旭暉把手機收好,答今晚先吃飯,馮璐瑤把包挪到腳邊,等他扣好安全帶,才告訴他剛才那段謝幕,對方說的是明天譜別忘帶,他應了一聲,手在方向盤旁停了片刻,沒有再去看手機里的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