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武東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牆上的鐘在走。
艾德里安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湯,好似並不急著要一個答案。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叔的嗓音從玄關方向傳來:「夫人,少爺,您們回來了。」
易秋佟拄著拐杖一進門,就牢牢鎖在沙發上那兩道矜貴的身影上,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喊了一聲:「爸爸!」
這一聲「爸爸」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空氣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了一下,連吊燈的光都暗了半度。
蔚清快步上前,笑著打圓場:「這孩子……聽說有貴客來,太激動了,失禮了。」
易武東擦了擦額角的汗,笑著解釋:「這位就是我的養子易秋佟,他從小沒見過什麼大人物,看到公爵先生,一時沒忍住。」
蘭斯洛特看向門口那個人身上,臉頰微胖,皮膚白淨,被養得很好,從頭到腳透著一副沒受過苦的模樣。
他垂下眼,沒有接話。
他想起當年和父親在倫敦巷子裡見到易禮安時,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見,手上還有凍瘡,和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生長方式。
蔚清見兩位客人沒有反應,連忙補充道:「當年我們在疫苗站撿到他時,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身邊沒有大人,可憐得很,我們看他沒人要,就帶回家了,一直當親生的養。」
艾德里安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平靜地轉向易武東:「易先生,請問易禮安現在在哪裡?」
易武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那孩子……整天和朋友在外面鬼混,也不歸家,公爵先生,您先別管他了,您不是要找孩子嗎?這就是秋佟。」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只要讓佟佟頂替成公爵家的孩子,易家眼下的危機就能迎刃而解,到時候別說京圈,連整個國內商圈都要重新掂量他們易家的分量。
易秋佟適時地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恰到好處的哽咽:「爸爸……哥哥……我好想你們啊。」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客廳里落得很清楚。
艾德里安的視線掠過他身上那件明顯價格不菲的睡衣,又看了一眼他腳下那雙家居拖鞋,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一旁的蘭斯洛特靠在沙發扶手上,神色淡淡,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玄關處的風從半開的門縫裡漏進來,吊燈的光在牆面上微微晃了晃,客廳里十分安靜,沒有人急著再開口。
易秋佟見兩人始終沒有接話,拄著拐杖又往前走了兩步,眼淚說掉就掉:「你們……是不想認我嗎?我找你們找了好久……」
易武東在旁邊看著自家兒子低聲下氣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說點什麼。
蘭斯洛特先一步出聲了:「不是一句話就能當我們溫斯特家族的人,我也不會因為一句話就認一個陌生人當弟弟。」
他冷漠的神色看著易秋佟,嗓音不帶情緒,「至於是不是,做一次親子鑑定就知道了,如果你們敢騙溫斯特家族——」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擱在了桌上。
易武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蔚清攥緊了自己的衣擺。
易秋佟撐著那副委屈的表情,沒有退讓。
片刻後,艾德里安放下茶杯,語氣不輕不重地開口:「我家老二性格比較直接,但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件事不能馬虎,畢竟是王室近親的血脈。」
「易先生,要不——現在就去醫院,做一次親子鑑定如何?」
他把話說得客氣,卻好似在茶几上放了一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
易武東額頭出了一層薄汗:「現在……現在會不會太晚了?」
蔚清連忙接話:「對啊,天色都這麼晚了,要不……」
易秋佟卻直接打斷了他們:「那就現在做!就去省一醫院!」
他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蔚清臉色大驚:「秋佟!」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指尖發緊。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蔚清的動作,轉向易武東:「易先生,您的夫人這是——」
易武東立刻擠出笑:「沒事沒事,她緊張孩子,走吧,現在就去。」
他轉頭瞪了蔚清一眼。
蔚清被那一眼釘在原地,手慢慢地鬆開了。
易秋佟已經拄著拐杖往門口挪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眾人陸續走出客廳,門廊的燈在夜風裡晃了晃,趙叔站在原地沒動,目送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院子裡響起車子發動的聲音,遠光燈劃開夜色,很快駛出了大門。
趙叔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低聲說了一句:「禮安少爺的親生家人……終於來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受苦了吧。」
吊燈的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
病床上,易禮安悠悠轉醒時,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半。
他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身體坐起來,腹部傳來一陣鈍鈍的牽扯感,他忍著沒出聲。
病床邊的椅子上,歐陽戲白聽見動靜睜開眼,眼尾那顆淚痣在夜燈下微微泛光:「小可愛,醒了?」
易禮安環顧了一下病房,發現只有他一個人:「他們呢?」
歐陽戲白歪了歪頭:「你怎麼一睜眼就想別人啊?讓我好傷心。」
易禮安沒接話,默默看了他一眼,忽然想上廁所,撐著床沿下床找拖鞋。
歐陽戲白屈膝靠著椅背,笑著湊近:「想知道的話,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很划算吧?」
易禮安扭頭:「不要。」
他站起身,腹部傳來一陣牽扯的疼,他頓了一下才站穩。
歐陽戲白抬眼:「不用我扶你?」
易禮安搖頭:「不用。」
他慢慢挪進衛生間,帶上門。
歐陽戲白起身走到門口,靠在門框邊,聲音帶著點懶散的笑意:「需不需要我幫你脫褲子?你手不太方便吧——」
裡面傳來易禮安有些悶的聲音:「你別說話了!」
他低著頭,用左手去扯褲腰的鬆緊帶,但那隻手使不上力,右手又纏著石膏動不了,扯了半天也沒把帶子拉下來。
加上憋了一下午,眼尾都有點泛紅了。
他咬著牙又拉了兩下,還是沒成功。
門外傳來歐陽戲白的聲音,帶著點懶散的試探:「寶見兒~這麼久沒動靜,是褲子卡住了?」
幾秒後,衛生間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易禮安站在門口,瞪著他,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清楚說道:「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