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不能問?」艾德里安放下茶杯的動作,讓瑪格麗特的笑僵硬住。
她很快恢復神色,那份從容得體:「您就別拿他當擋箭牌了,他應該是您資助的孩子吧?長得確實不錯,但也沒必要帶到這種場合來撐場面。」
她說得輕巧,好似隨口點破了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資助?」艾德里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似乎在品嘗一個不太對味的詞。
蘭斯洛特直接笑了一聲:「你說我弟弟是被資助的?」
瑪格麗特笑容不變:「養弟也算弟弟嘛,溫斯特家族向來樂善好施,資助幾個孩子也很正常。」
她說著,還朝易禮安投去一個帶著善意的微笑,那表情是在說「我不介意的」。
歐陽戲白靠在窗邊,忽然開口:「阿什福德小姐,你剛才說他是養弟?」
瑪格麗特點頭:「難道不是嗎?」
江辭野靠在門邊,語氣散漫:「你見過哪個被資助的,脖子上戴著溫斯特家族傳家寶的?」
瑪格麗特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
她這才注意到易禮安脖頸上那枚暗藍色吊墜,鏈身刻著極細的紋路,是溫斯特家族獨有的紋章。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又看了一眼艾德里安的神色。
邵聿適時補了一句:「他之前叫易禮安,剛改回本名,菲茨·溫斯特。」
瑪格麗特的嘴角終於徹底收住了。
她盯著易禮安那張臉,終於意識到那種熟悉感來自哪裡。
他和照片裡那個女人長得很像,不是錯覺。
她張了張嘴,喉口發緊,很虛:「他是……你丟失的那個孩子?」
艾德里安並未搭理,只是側眸看向易禮安,「累不累?」
瑪格麗特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自己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那些刻意放柔的語氣、自以為了解的揣測,此刻都宛如迴旋的巴掌落回自己臉上。
她慢慢轉向歐陽戲白,意識到他方才那番話是故意的,他讓她的判斷全部錯了。
歐陽戲白故意和她對視,笑眯眯的,欠揍無比。
瑪格麗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放輕了許多:「抱歉……我不知道他是您的親生兒子。」
易禮安坐在床上,自始至終沒有看她,只是伸手碰了一下脖頸上的吊墜。
這時,歐陽戲白的手機再次震起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接,直接按滅屏幕,抬眼對易禮安笑了笑:「我得走咯,不能陪酸溜安了,那些臭蟲知道我在哪兒了。」
易禮安皺了皺眉:「他們找你幹嘛?不會是想揍你一頓,逼你交出什麼東西吧?」
歐陽戲白沒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進兜里:「難說,畢竟我這麼弱。」他朝門口走了兩步。
易禮安轉頭看向蕭牧之:「你們不幫幫他?」
蕭牧之神色無奈:「他要是真想讓人幫,不會等到你開口。」
邵聿第一次吐槽:「他幫別人還差不多。」
江辭野靠在牆上,笑了笑:「他要是真有事,你覺得他會走得這麼幹脆?」
易禮安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艾德里安:「Daddy……」
蘭斯洛特開口:「小菲茨,你覺得他是什麼好人?需要幫忙才怪,別那麼心軟。」
艾德里安溫柔解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樣。」
易禮安看了一眼歐陽戲白的背影:「可是——」
歐陽戲白已經走到門口,回頭嘆了口氣:「看來沒人幫我啊~那我只能自己扛了。」
門被帶上,腳步聲遠了。
易禮安盯著那扇門,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蕭牧之看出他的情緒,低聲說了一句:「別擔心,他確實不需要幫忙。」
易禮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一周,歐陽戲白幾乎沒有出現在病房裡。
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每天準時來,陪到很晚才離開,一直照顧他。
上次出現的瑪格麗特如憑空消失一樣,沒在出現過。
江辭野和邵聿來的次數明顯變少了,蕭牧之也只在他檢查時出現。
某天早上,蕭牧之過來換藥時,還帶了一小瓶藥片,拆開包裝放在床頭:「飯後吃一粒。」
易禮安看著那枚白色藥片:「骨折還需要吃藥嗎?」
蕭牧之沒有解釋,只把水杯放在他手邊:「先吃。」
易禮安沒再問,仰頭咽了下去。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四個都變了,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需要吃藥。
但這天下午,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帶他出了醫院,去附近的公園散步。
陽光落在新綠的草地上,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易禮安裹著外套,右手掛在固定帶上,走了幾步,忽然覺得空氣比前幾天輕了一些,連腳步都跟著鬆快了一點。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今天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樣。
蘭斯洛特走在他左邊,艾德里安走在右邊,沒人催他,也沒人問他在想什麼,安靜陪伴。
遠處有人在放風箏,橋上有小孩跑過去,笑聲被風拉得很遠。
易禮安停下腳步,看著橋那邊,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湖面波光粼粼,幾隻小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晃著。
易禮安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艾德里安彎腰和他平視:「想玩?」
易禮安點了點頭:「想,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不會。」
蘭斯洛特拉了拉他外套的領口,「想玩就去,我們是你的家人,你可以依賴一輩子,你想做什麼都可以,父親和四個哥哥都是你的後盾。」
易禮安垂下眼:「謝謝二哥,謝謝Daddy。」
艾德里安伸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尖:「嗯?又說謝謝。」
易禮安耳根紅了一點,沒再說話。
到了碼頭,艾德里安彎腰替他系好救生衣,攏了攏外套領子:「別著涼。」
售票員探出頭:「幾位?」
蘭斯洛特:「包一艘。」
三人上了船,木質船身踩上去微微晃動,艙內鋪著深色坐墊,桌面擺著保溫壺和杯子。
易禮安在攙扶下慢慢坐下,湖風迎面吹來,帶著水草的氣息。
艾德里安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唇邊:「慢點喝。」
易禮安低頭抿了一口:「好。」
船行到湖心,風從水面貼過來,帶著涼意。
他握著水杯,指尖慢慢收緊。
這幾天暖和得不像真的,有人替他拉外套、遞水、刮鼻尖、餵他吃飯、買禮物、輕聲細語,每一個舉止都很輕很溫柔。
可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要是哪一天他們也厭煩了呢?
要是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他其實還躺在雜物間的地上,根本沒被人找到呢?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船夫的聲音從船頭傳來:「前面的水有點急,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