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晃了一下，水面被風切開一道白痕，前方一座橋的陰影壓過來。
船駛入陰影的瞬間，搖晃陡然加劇，易禮安攥住桌沿的手指節發白，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往旁邊帶。
艾德里安伸手把他攏進懷裡，胸膛抵住他的後背，聲音貼著耳廓落下來：「不怕，Daddy在。」
蘭斯洛特起身扶住船沿，朝船夫方向開口：「怎麼回事？」
船夫扯著嗓子回：「風太大，得先靠岸停一下！」
兩岸的樹影被風壓得很低，湖面翻起一層層灰白色的浪。
易禮安抬起頭，頭頂的天在幾秒之內暗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雨點開始砸在船篷上，噼里啪啦。
第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冷得像冰。
他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時，艾德里安的手不見了。
船身猛地一歪，水面灌進船艙。
他看見艾德里安的身體向後跌入水中，水花濺起，深色的外套迅速沉沒。
蘭斯洛特朝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他的衣袖，也被一股水流卷了下去。
他張嘴想喊，水灌進喉嚨，冰冷刺骨，肺像被攥住一樣收緊，視線被黑暗一層層裹住，身體往下墜，往下墜——他感覺不到岸，也感覺不到任何人。
「菲茨？」
「菲茨，回應我。」
那道聲音從很遠處傳來，穿過幾層水才落進他耳朵里。
他猛地睜開眼，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湖面平靜，船已經穩穩靠岸。
沒有大風，沒有暴雨，船篷頂上甚至還落著幾片干透的樹葉。
後背一片冰涼，冷汗浸透了內衫。
他還在艾德里安懷裡，那隻手一直扶著他的肩，沒有鬆開過。
艾德里安低頭看他，眉頭微攏：「Baby，剛剛在想什麼？我叫你都不應，別嚇Daddy。」
易禮安張了張嘴，喉嚨乾澀，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沒事。」
他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乾的。
所以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那種侵入性的念頭為什麼總把他拽進最壞的結局裡？
他們下了船，蘭斯洛特見他臉色發白，提出：「去亭子裡坐會兒。」
艾德里安也點頭：「緩一緩。」
易禮安沒拒絕，三人走向不遠處一座木質涼亭。
檐角掛著一盞舊風鈴，風穿過時輕輕響了一下。
易禮安坐下，艾德里安擰開保溫壺倒了杯熱水遞給他：「再喝點，剛才在想什麼？告訴Daddy。」
易禮安接過來捧在手裡，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總覺得……所有的好都是暫時的，你們有一天會發現我不值得，然後轉身走掉。」
蘭斯洛特坐在他旁邊：「我們不會。」
易禮安正要開口，一道聲音從亭外傳來：「易禮安？！你怎麼在這？」
他抬頭，單戾澤穿著一件深灰色運動外套站在亭外，身邊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
單戾澤大步走進來：「剛才老遠看著就像你，還真是。」
他掃了一眼易禮安身邊的兩個金髮高個男人，心裡忍不住感嘆。
我去，他們仨站一塊簡直就像一家子，毫無違和感。
他收回視線，問：「這兩位是？」
易禮安解釋：「我親生父親，和我二哥。」
單戾澤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朝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點頭致意：「叔叔好，哥哥好。」
艾德里安微微頷首：「你好。」
蘭斯洛特也點了一下頭。
單戾澤拍了拍身邊男生的肩膀：「我朋友，宋知許。」
他轉回易禮安，表情輕快：「你右手怎麼了？怎麼搞的？還有——」
他偷偷摸摸湊近，滑稽的模樣，「你什麼時候找到親爹的？」
易禮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固定板：「說來話長。」
單戾澤沒有追問，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那正好，我時間多。」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風穿過檐角，鈴鐺又響了一聲。
艾德里安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頭對易禮安說：「失陪一下。」
又看了蘭斯洛特一眼，分明再說「看好你弟弟，別又給我弄丟了」，對方意會。
他轉身朝亭外走了幾步，背對著眾人接起電話。
蘭斯洛特收回視線，繼續坐著。
亭子另一邊，宋知許摘了那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手機，鏡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單戾澤把手裡的飲料遞給易禮安：「剛買的，沒拆封。」
易禮安沒接：「你怎麼不給宋知許？」
單戾澤猶豫了一下：「我不想給他。」
「為什麼？」
他沒回答，轉頭把飲料遞到宋知許面前：「喂，喝不喝。」
宋知許放下手機，伸手接過來：「喲，知道孝敬你爹了。」
說完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單戾澤轉回來看易禮安，表情複雜：「你看到了吧。」
易禮安：「……」
蘭斯洛特看似在看風景，實則餘光一直落在易禮安身上，是確認他還在。
走在石頭路上的艾德里安，接起電話。
對面是伊索娜，聲音壓著激動：「哥哥，找到了嗎？」
艾德里安：「嗯，找到了。」
伊索娜聲音明顯顫了一下：「真的？！什麼時候帶他回來？我已經等不及想見見他了。」
「他這些年有沒有受苦？長什麼樣？像不像時宜？」
艾德里安等她說完，才開口：「很像，出了點意外，暫時回不去，還要再等半個多月。」
「他確實承受了很多，但以後不會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塞弗恩也會很期待見到小菲茨。」
艾德里安：「國王也在掛念嗎？好，我會帶他回去。」
伊索娜語速快了幾分：「到時候要辦一場隆重的宴會，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溫斯特家的小勳爵回來了！」
「莉奧拉天天念叨，說弟弟什麼時候回來；凱倫德上課都走神。」
艾德里安笑了一聲：「看來他們都很喜歡小菲茨。」
伊索娜：「那當然，他還沒出生的時候，整個英國都在期待他的降臨。」
艾德里安握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我知道。」
他故作輕鬆，「我正和蘭斯洛特帶他在公園透氣。」
伊索娜：「好，那你們好好陪他，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到時候等他回來送給他。」
電話掛斷。
艾德里安收起手機，走回亭子。
易禮安剛好把事情講完，單戾澤聽完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這也太欺負人了！」
宋知許正低頭刷視頻，被這一巴掌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你拍桌子之前能不能打個招呼？」
單戾澤撓了撓頭，又轉回易禮安：「你就這麼讓他們欺負？這口氣你咽得下去？」
易禮安低頭轉了轉手裡的杯子：「咽不咽得下，得看他們承不承受得住。」
艾德里安已經走進亭子，腳步落得很輕，沒有錯過剛才那句帶著火氣的話。
「倒是你，今天怎麼會來公園，沒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