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菜館內裝潢雅致,光線柔和,桌與桌之間隔著半高的木格屏風,隱約能聽見遠處碗筷輕碰的聲響。
三人在落地窗邊落座後,蘭斯洛特將菜譜推到易禮安面前:「看看想吃什麼。」
易禮安翻開菜譜,白灼芥蘭、豉汁排骨、蝦餃皇、燒鵝、楊枝甘露,幾道菜名躍入眼帘。
他選了其中三道,又補了一道湯。
艾德里安朝候在幾步外的服務員微微頷首:「就按他點的上。」
他拎起桌上的熱水壺,倒了一杯放在易禮安手邊,又低頭看了一眼:「水喝完了,要不要點杯別的?比如果汁?聽說小孩都喜歡甜的。」
蘭斯洛特在旁開口:「弟弟現在身體還沒恢復,喝牛奶比較好。」
艾德里安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逗他的意思:「哦?你在教我做事?」
蘭斯洛特偏過頭:「不敢。」
艾德里安轉回易禮安,怕嚇到他柔聲道:「崽崽自己選,嗯?」
易禮安把菜單合上,看了蘭斯洛特一眼,又看了看艾德里安,端起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我想喝橙汁。」
艾德里安彎了一下嘴角,伸手招來服務員:「一杯橙汁。」
蘭斯洛特沒再說話,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低頭喝了一口。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落在桌沿,杯沿泛著一圈細碎的光。
易禮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寬大的外套,忽然想到那件藍色襯衫不見了。
住院後換上病號服,那件外套就一直沒再見過。
他拿起手機,在五人群里發了一條消息:[E:你們誰見我藍色衣服了?]
群里很快彈出一條語音。
易禮安點開,江辭野那邊風聲很大,聲音斷斷續續:「你說啥——我在賽車——風太大聽不清——」
易禮安看著屏幕沉默了兩秒,低頭打字:
[E:有病,我沒發語音,我打的字。]
[邵聿:沒見。]
[E:好。]
群里又彈出一條消息,江辭野發了一張照片。
駕駛位視角,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窗外風景被速度拉成虛影,方向盤中央的銀色標誌在光下泛著冷光。
緊接著跟了一條語音,點開,風聲比剛才小了些:「哦哦,沒見你衣服,等你好了,帶你坐我副駕兜風,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速度。」
易禮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低頭打字:[E:先把車停穩了再說。]
菜上齊了。
蝦餃冒著熱氣,燒鵝表皮泛著油光,湯盅蓋沿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艾德里安先夾了一隻蝦餃放在易禮安碗裡:「先嘗這個,他們家的蝦餃不錯。」
易禮安還沒動筷,蘭斯洛特已經舀了一碗湯擱在他右手邊:「先喝點湯,暖胃。」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那碗湯:「湯太燙了,晾一會兒。」
蘭斯洛特:「晾過了。」
艾德里安:「你試過?」
蘭斯洛特:「……」
易禮安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蝦餃和手邊的湯,拿起勺子先喝了口湯。
艾德里安又夾了一塊燒鵝:「嘗嘗這個,不膩。」
蘭斯洛特也開口:「鵝皮太油,少吃兩塊。」
艾德里安抬眼看他:「你管得挺寬。」
蘭斯洛特沒接話,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
易禮安把嘴裡的燒鵝咽下去,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低頭繼續吃。
過了幾分鐘,易禮安伸筷子去夾一道紅亮亮的小炒,艾德里安抬手擋了一下:「那個有點辣,你傷口還沒好利索,別吃。」
易禮安望向他,又瞟向那道菜,收回了筷子。
蘭斯洛特在對面安靜地吃自己的飯,沒有抬頭,但夾菜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
餐桌上的氛圍短暫地安靜了一下,只剩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聲響。
艾德里安又往易禮安碗裡放了一塊蒸魚:「吃這個。」
易禮安低頭應了一聲:「嗯。」
蘭斯洛特從旁開口:「魚刺挑過了。」
在艾德里安帶著笑意的注視下,易禮安把魚塊送進嘴裡,低頭嚼得很慢。
飯桌正中,那碟紅亮的小炒沒人再動過。
橙汁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易禮安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了原處。
飯後,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把易禮安送回病房,等他躺好後才離開。
病房門帶上,室內安靜下來。
[蕭牧之:衣服換下來那天我放在病房凳子上了,既然江辭野和邵聿都說沒拿。]
[你問問那個潛水不吱聲的,他那天最後走的。]
易禮安看完,明白了,那件外套多半在歐陽戲白那裡。
他沒有立刻找他,而是先打了幾個字發在群里。
[E:你們這幾天很忙嗎?感覺好久沒見你們了。]
蕭牧之在群里回了一句:[有嗎?所以安安這是想我們了?]
易禮安盯著屏幕頓了一下,打字:[想你們幹嘛,我又不是沒別的事做。]
邵聿的消息緊跟著彈出來:[你剛才問的是不是太明顯了。]
易禮安回:[別多想,我只把你們當哥哥。]
蕭牧之:[嗯?只當哥哥啊……上次答應我的事還記得嗎?一天一個親親,你目前欠我十個了。]
易禮安心跳快了一拍:[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蕭牧之不拆穿:[晚上我去找你,當面補。]
易禮安:[補什麼啊……]
蕭牧之:[收欠的帳,還有利息。]
邵聿跟著接了一句:[我也要。]
易禮安耳根發燙,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擱,沒再回。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易禮安拿起手機撥了歐陽戲白的電話。
此時的歐陽老宅內,那幫親戚已經熟門熟路地坐下了。
有人翹著腿靠在沙發里,有人正拿著桌上擺件端詳,到了自己家一樣自在。
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先開了口:「戲白啊,你爸媽走也走了,這宅子你一個人住著也是空著,我們商量過了,你留一間住就行,其他的該分就分。」
旁邊一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接話:「對,你年輕,不懂經營,這些產業交給我們打理,比你自己瞎折騰強。」
另一個女人插嘴,神色含有施捨的意味:「你放心,不會讓你吃虧的。我們給你留了一萬塊,算是你的份。」
幾個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理所當然。
歐陽戲白站在門口,外套搭在臂彎里,聽到鈴聲,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放在耳邊,好似沒聽見旁邊人說話。
病床上,易禮安發現電話接通了,那頭隱約有嘈雜的聲音。
他開門見山:「我外套是不是在你那兒。」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