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禮安迷茫地眨了眨眼,還在消化那句話。
艾德里安的手從他頭頂移開,輕聲道:「先不想這些,該午休了。」
蘭斯洛特已經把病房裡的窗簾拉了一半,日光被濾成一層柔和的暖色。
易禮安躺下,蘭斯洛特替他攏了一下被角。
艾德里安轉頭看向歐陽戲白:「我們出去談談。」
歐陽戲白沒有多問,從椅子裡直起身,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易禮安一眼:「睡吧乖寶,醒了我還在。」
門被輕輕帶上。
易禮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蘭斯洛特說的那句話,「他是真的需要幫忙,還是只是想要你替他說話?」
他分得清嗎?他好像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以前誰對他好,他就覺得是真的好,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是不是另有所圖。
現在有人開始教他分辨了,可他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該怎麼分辨。
眼皮越來越沉,有東西在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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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沒來得及想完,呼吸已經慢慢平了下去。
走廊盡頭,三人下了樓,穿過大廳,走進住院樓後方一片不大的花園。
石徑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斑。
花園中央有一座四角亭,水泥長凳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很少有人會坐到這裡來。
艾德里安在亭子邊緣停下腳步,蘭斯洛特站在他身側。
歐陽戲白靠著亭柱站著,低頭撥了一下手臂上紗布的邊緣。
花園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隻鳥從頭頂飛過去,留下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響。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路面的聲音,很快又被樹影蓋了過去。
安靜了片刻。
蘭斯洛特先開口,毫無情緒,似乎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對我們弟弟的態度,不太像普通朋友。」
歐陽戲白並未立刻回答,好像沒有聽清那句話,他需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蘭斯洛特:「蘭斯先生覺得,我對他是什麼態度?」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蘭斯洛特看著他:「他叫你哥哥,你也叫他弟弟,但你很清楚,他看起來對你和對其他三個人的親近程度不太一樣。」
歐陽戲白笑了一聲,那笑容淡淡的,被清晨的水面輕輕託了一下:「那你覺得,我是該遠一點,還是該近一點?」
艾德里安站在旁邊,沒有接話,在等一個完整的答案。
蘭斯洛特繼續說下去:「他從小在易家長大,沒人教過他什麼是好的親密關係,什麼是越界。」
「他現在覺得你們做什麼都是正常的,是因為你們讓他覺得那是正常的。」
他聲色依舊沉穩,讓人聽得十分清楚,「你很清楚這一點。」
歐陽戲白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紗布,那圈白色布料忽然變得有些顯眼。
「他確實漂亮,很吸引人。」
他呼吸停頓,「漂亮到有人想把他藏起來,有人想把他帶回家,有人想讓他永遠只看著自己。」
說完後,他抬眼看著蘭斯洛特,沒有移開,「我只是比他們早承認這件事。」
風從花園那頭穿過來,吹動了幾片樹葉。
艾德里安終於開口,嗓音沉悶:「你今年二十四歲,他二十歲,你知不知道,那些親密接觸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歐陽戲白靠在亭柱上,安靜地想了想:「我比你們更清楚他需要什麼,你們是父親,是二哥,你們給的是保護。」
「我給他的,是他在你們面前不敢表現出來的那一面,他可以在我面前犯錯,可以不用聽話,可以不完美——你們能給他這些嗎?」
他說完,亭子裡安靜了片刻,話語在周圍迴蕩,久久揮之不去。
蘭斯洛特沒有接話,在心裡重新掂量了一下那番話的分量。
艾德里安直視他的眼睛,沒有移開:「你說的也有道理,他有自己的想法。」
「但我們還是不希望有人刻意引導他往某個方向走。」
歐陽戲白偏了偏頭,音色沒變:「那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把他關起來,還是把我趕走?」
蘭斯洛特看著他的眼睛:「我們不會替你做決定,也不會替他做決定,他願意親近誰,不親近誰,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停了停,「但我們會讓他明白,他可以有選擇。」
歐陽戲白垂下眼,正把那句話收進自己的考量里。
「是嗎?他當年走丟,是因為在國內這些年,你們的權力很難完全覆蓋到這邊,我可以幫你們,只要你們願意接受。」
蘭斯洛特抬眼看他,沒吭聲,艾德里安也沒接話也沒立刻拒絕。
歐陽戲白笑眯眯地站直了身,看向不遠處的花園小徑上,在等待一個回應。
幾秒鐘後,蘭斯洛特開口:「你有什麼提議?」
歐陽戲白報了一個名字,某個在國內根基深厚、作風低調的涉外物流集團,表面做進出口貿易,實則暗中掌控著多條高淨值人物出入境的安全通道。
他手上握著其中一條線。
「你們要找的人、要送的物、要查的事,在國內走這條線,比走官方快得多。」
他說完,沒再過多解釋。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條件是什麼?」
歐陽戲白早就等著這個問題,輕笑一聲:「條件很簡單,我不會動他,也不會逼他。」
「但他留在我身邊,前提是他自己願意,你們不能攔著,也不能讓他覺得那是錯的。」
艾德里安抿唇,蘭斯洛特看了一眼歐陽戲白,正在重新定義這個人的位置。
良久,艾德里安開口:「可以,有一條,如果他哪天覺得不想待了,你不能攔。」
歐陽戲白沒有猶豫:「成交。」
他轉身朝亭子外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偏過頭,平靜道:「對了,有件事你們可能得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完這句話,沒等回應,便沿著石徑走了出去,身影穿過樹影,很快消失在花園拐角處。
蘭斯洛特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半晌,他開口:「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看向歐陽戲白剛才站過的那根石柱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他是說,不止他一個被吸引。」
蘭斯洛特問,「他真的不會逼迫菲茨做選擇嗎?他的性格,看起來不像是會忍著的人。」
「……」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冬青葉間穿過,花園恢復了安靜。
陽光還在落,樹影還在晃,剛才的對話從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