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禮安循聲看去,艾德里安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視線平穩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房間裡待了有一會了。
他又扭頭環顧四周,蘭斯洛特站在門口,江辭野靠在窗邊,邵聿抱臂站在衣櫃旁,歐陽戲白坐在遠處的椅子上,二郎腿翹著。
房間裡該來的都來了。
易禮安張了張嘴,又閉上,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左手抓起被子往臉上一蓋,發悶:「……Daddy。」
艾德里安「嗯」了一聲,沒有催和追問,安靜站在床邊,等他自己緩過來。
躲在被子裡易禮安輾轉反側。
這也太尷尬了!
被父親和二哥看著,和發小躺在一張床上,關鍵他根本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爬上來的。
他睡得跟死了一樣,一點感覺都沒有。
房間裡那幾個人誰都沒說話,眼神全落在這張床上。
易禮安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麼表情,看戲的、等解釋的、純粹來湊熱鬧的,偏偏沒有一個人先開口替他解個圍。
他攥著被角的指節都發白了,恨不得床上當場裂開一條縫,讓他直接掉下去。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像被抓了現行。
問題是,他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旁邊的蕭牧之似乎被他的動作驚醒了,那雙桃花眼微微睜開,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然後望向把臉埋進被子裡的易禮安身上。
他像是沒注意到房間裡微妙的氣氛,抬手就把被子往下扒拉了一下:「一大早就把自己悶在被子裡,不悶?」
易禮安的臉暴露在空氣里,紅得透透的。
然後他就看見滿屋子的人安安靜靜地站在幾米開外,全在看他。
他神色呆滯了一瞬,下一秒只想重新把臉埋回去。
蕭牧之已經先一步按住被角,沒讓他拉上去。
他這才不慌不忙地睨一圈房間裡的人,「怎麼都來了?」
邵聿靠在衣櫃邊,言簡意賅:「昨晚說回去休息,休息著就休息到他床上了?」
蕭牧之坦然自若:「回去太晚了,剛好他怕黑,我陪一下。」
蘭斯洛特眉頭微動:「這就是你陪我弟弟的方式?」
蕭牧之沒急著回答,先握住易禮安的左手,指腹摩挲著他的掌心,力道很輕,理直氣壯道,「我得了皮膚饑渴症,只有安安能緩解。」
「而且他的右手是我接的,術後的恢復方案也是我在跟進,我需要他配合我的治療。」
他說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蘭斯洛特的話被堵在了嘴邊,咽了回去。
艾德里安倒是沒急著接話,他端起桌上的水杯,俯身遞到易禮安唇邊:「崽崽,剛醒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易禮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水流過喉嚨,嗓子好受了一些,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視線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艾德里安收回手,將水杯放回桌面,這才對蕭牧之說:「皮膚饑渴症的診斷證明,能看一下嗎?」
蕭牧之鬆開易禮安的手,起身走到床頭櫃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
艾德里安接過來展開,眼睛在紙面上緩緩移過。
診斷結果、醫生簽字、醫院章印,一樣不缺。
他把紙折好還了回去,沒有追問,但心裡清楚得很。
症狀來得太巧,恰好發生在菲茨受傷之後,而且是他主刀,治好了菲茨。
理由充足,無法反駁。
他隱約察覺這個人和那個長發男人是同一類人,聰明、縝密、步步為營。
艾德里安面上神色未動,心底在盤算另一件事——必須儘快把菲茨帶回英國了。
再留下去,局勢會往不可控的方向偏移。
蕭牧之接過報告,語氣客氣:「公爵大人,這病只有安安能治,您不會介意我靠近他吧?」
挑釁藏得很深,但足夠讓聽的人察覺。
艾德里安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偏頭看了易禮安一眼,確認他完好無損。
歐陽戲白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像是看了一齣好戲:「蕭醫生聰明啊,報告都準備好了,真是萬事俱備啊,我都沒這待遇。」
他又去挑逗易禮安,「寶貝,你說是不是不公平?」
易禮安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整個人縮進被子裡。
江辭野站在窗邊,昨晚錯過補償的事讓他一肚子不爽。
他瞥向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人,「睡美人嗎你,還要在床上躺多久?」
易禮安正想坐起來,又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江辭野:「你昨天賽車完去哪了?」
江辭野靠在窗邊,聞言咧嘴笑了笑,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怎麼,還管上我的事了?」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賽車完當然是跟賽車場那邊幾個漂亮小姐姐喝酒去了,還吃了人家親手餵的水果。」
說完就盯著易禮安的表情,想看他會是什麼反應。
昨天他其實有一場晚上的賽車比賽,所以才沒來醫院。
他本來想解釋來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偏要看看這人會不會吃醋。
結果易禮安只是「哦」了一聲,聲色平平,沒聽見後半句。
江辭野愣了一瞬,不死心地又補了一句:「那些小姐姐還挺會照顧人的,水果都切好了端到面前,你說是不是挺周到的。」
易禮安想了想:「那水果好吃嗎?」
江辭野:「……你這問的什麼?」
歐陽戲白坐在椅子上,被逗到了:「你看不出來嗎,人家根本不吃你那套。」
江辭野被戳到痛處,臉色不太好看,但他還是不死心地盯著易禮安:「你就不生氣?」
易禮安抬眼看他,眼神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困惑:「我為什麼要生氣?」
蘭斯洛特在旁邊淡淡說:「我弟弟問得沒錯,他確實沒有生氣的理由。」
江辭野像是被人兜頭潑了杯涼水,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
歐陽戲白適時插話:「看來有人今晚要睡不著了。」
江辭野瞪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挪回易禮安身上,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波瀾,但什麼也沒找到。
易禮安已經低頭去看自己那隻還纏著固定板的手,仿佛剛才的對話與他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