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火光滅下去，陸野把最後一道菜擱在餐桌上。
「吃飯了。」話剛落，娜姿從走廊陰影里出來。
她沒吭聲，將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推到陸野手邊，杯底停得正正好。
陸野手上動作停了半拍，垂眼掃過那杯水，沒碰，也沒問。
剛從院子進屋的希羅娜拉開椅子坐下。
她金色的眼眸在水杯上掠了一下，隨後夾起一塊魚肉，神色尋常得挑不出錯。
空氣安靜得有點微妙。
筷子碰碗的輕響、抽油煙機剩下的低鳴，還有院子裡烈咬陸鯊翻身時帶出的動靜，把這頓晚飯填得滿滿的。
誰也沒多說。
夜裡十一點，陸野拉上毯子，翻身閉眼。
凌晨三點，他眼皮動了動，人卻沒醒。
黑暗中，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量沿著走廊鋪開。
那是一層薄薄的念力，溫度正好，也不壓人。
它安安靜靜地托住陸野的意識，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點點撫平。
陸野的呼吸慢下來，肩背鬆開，終於沉進了久違的深睡里。
走廊右側的房間裡，半點光也沒有。
娜姿坐在窗邊，深紫色的眼眸在暗處亮了一下。
無形的念力絲線從她指尖延出去，繞過走廊轉角，穩穩鋪在陸野床榻周圍。
她就這麼坐著，直到凌晨四點，確認客廳那邊的呼吸徹底平穩，她才收回那根絲線，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滿院落。
陸野起床煮粥，只覺得腦子清明得少見。
他算了算，昨晚足足睡了七個小時，中途一次沒醒。
上一次睡得這麼踏實，是什麼時候？
他竟然想不起來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
娜姿先走出房間，在廚房門口停了停，端起一杯水，在餐桌前坐下。
陸野回頭瞥了她一眼：「沒黑眼圈。」
娜姿端著杯子，指尖收緊了一點：「你也沒有。」
「昨晚睡得挺沉，跟被人用超能力催眠過差不多。」
陸野把火調小，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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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姿喝水的動作停了半息：「是嗎，那挺好。」
早飯後，希羅娜回了主臥。
娜姿去了院子，她站在晾衣區，目光落在繩子上的衣服上。
她伸手取下陸野那件外套後，認真摺疊，每一條折線都壓得嚴絲合縫，最後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
隨後，她眼風偏過去，落在旁邊那雙屬於希羅娜的拖鞋上。
停了片刻，她伸出腳尖，把那雙拖鞋往外踢開兩厘米，不輕不重，分寸拿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就像在無聲劃定某種領地邊界。
做完這一切，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椅背上，轉身回屋。
傍晚時分，希羅娜穿鞋準備出門。
她低頭掃了一眼拖鞋的位置，腳尖一挪，將其恢復原位。
站起身時，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陸野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剛洗好的樹果，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他清楚是誰做的，也知道現在開口，就是主動把修羅場點著。
院子裡的烈咬陸鯊抬頭瞅了他一眼。
陸野用眼神示意它閉嘴。
烈咬陸鯊懂事得很，把頭埋回爪子裡，繼續裝死。
傍晚的陽台，夕陽把欄杆的影子拉得斜長。
娜姿站在陽台邊緣，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勺。
勺子懸在她手腕前方打轉，每一圈偏差都被她控得近乎苛刻。
陸野拿著一隻蘋果從廚房出來，在她身邊靠著欄杆停下。
娜姿沒回頭：「你來做什麼？」
「晚飯前消食。」陸野把蘋果在手裡拋了拋。
「你在練什麼？」
「旋轉精度校準。」
「有必要嗎？」
「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極致。」
娜姿將勺子收回手中。
「第二世，你說過這句話。」
陸野沒否認，把蘋果放在欄杆上。
「我說了不少話，你都記得？」
「記得住的，都記著。」
娜姿轉過頭，夕陽給她深紫色的眼眸添了點暖色。
「記不住的，我用超能力錄下來了。」
陸野沉默了兩秒：「你錄了多少？」
「不多。」娜姿放下勺子，「就是你教我做飯那幾段。」
陸野拿起蘋果，目光一下落在她身上：「你想學做飯？」
娜姿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望向遠處的屋頂，夕陽的色調，恰好貼近第二世的那個傍晚。
「在那個世界，你教我怎麼不靠超能力，也能好好生活。」
陸野沒動。
「現在，我想在這個世界重新學一次。」她停了一下語，「可以嗎？」
陸野的波導捕捉到，她念力場域的頻率輕輕晃了一下。
那是被壓住的情緒，偏偏沒能全部藏好。
他把蘋果遞過去：「從削皮開始。」
娜姿接過蘋果，從口袋裡摸出摺疊刀，展開，下刀。
第一次，皮削歪了，連帶一大塊果肉掉下來。
第二次，刀刃切得太深，蘋果表面被刻出三道溝。
第三次，總算削出一長條，中途又斷了。
娜姿把那隻慘不忍睹的蘋果擱在欄杆上，盯了它整整三秒。
她臉上還是冷冷清清，握著勺子的手背卻繃出了青筋。
陸野沒笑，他上前半步，站到她身側，直接捏住她握刀的手，替她調整角度。
「拇指放這裡，刀背貼皮，別使蠻力，靠手腕轉。」
手背上的溫度貼過來，娜姿重新拿起蘋果，按他說的姿勢轉了一圈。
一條厚實的蘋果皮完整脫落。
陸野鬆開手，退後半步。
娜姿低頭看著手裡那圈歪歪扭扭的果皮，沒有抬眼。
可在波導感知里，她那片翻湧的念力場域已經沉了下去，安穩得像落進水底的石頭。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陽台地板上，長短交疊。
這一幕的色調，與天幕第二期里某個傍晚的畫面，重合得讓人移不開眼。
陸野拿過那隻蘋果，兩刀削掉剩餘的皮，切成四瓣，遞給她一塊。
娜姿接過，咬了一口，沒吭聲。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嗓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下次我自己削。」
「行。」陸野把另一塊蘋果丟進嘴裡，靠回欄杆，「多練幾次就好了。」
院子裡，烈咬陸鯊打了個噴嚏，腦袋在台階上蹭了兩下。
娜姿把蘋果核攥在手裡，用念力托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後，準確落進垃圾桶。
陸野順著那道軌跡瞧了一眼：「這個倒是挺准。」
「投籃精度和削蘋果皮是兩碼事。」娜姿收回手，合上摺疊刀。
「實物操控和精神延伸，神經信號走的是不同迴路。」
「所以削皮對你來說，完全是從頭學起。」
「是。」娜姿停了停，將摺疊刀放進口袋，「但可以學會。」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希羅娜的聲音，提醒晚飯快涼了。
陸野推開陽台門進去，娜姿跟在身後，順手按亮陽檯燈。
燈光落下來，將兩人剛才站過的地方照得通明。
屋內，希羅娜靠在餐桌旁，金髮下，那雙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視線越過陸野，落在那半截削得歪歪扭扭的蘋果皮上，唇角輕輕挑了一下。
空氣里的溫度，好像在這一刻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