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茂把院子裡最後一口夜風吞進肚裡,硬著頭皮跟在陸野身後進了屋。
三個人在客廳里坐著,氣氛悶得人喘不過氣。
小茂半個字都不敢多說,灌完一杯水,隨便扯了個藉口就跑了。
大門合上。
院子裡的烈咬陸鯊換了個方向趴下,粗壯的尾巴拍著地面,連挪窩的興致都欠奉。
這一周,真新鎮的早晨始終維持著這種詭異的平穩。
直到相處第七天的早晨。
飯吃到一半,希羅娜停下了筷子。
她將筷子橫搭在碗沿,抬起頭,灰金色的眼眸對上陸野。
「我想和你對戰一場。」
一旁的娜姿拿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眼風輕輕掠過去。
陸野夾起一筷子蔥花豆腐送進嘴裡,嚼完咽下,才開口:「理由。」
「天幕里,你在天冠山頂和我並肩戰鬥過。」
希羅娜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壓得穩。
「現在,我想親眼看一次。」
陸野放下筷子,迎上她的視線:「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道館學徒。」
她動作停了半拍,眸底鎖住陸野的眼睛。
空氣里那點屬於冠軍的氣場悄悄鋪開,壓得碗沿都顯得安靜。
片刻後,她收了氣息,輕聲吐出一個字:「好。」
她低頭繼續喝魚湯,完全沒有再追問的意思。
陸野掃了她一眼,心底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
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她越是這樣風平浪靜,後面準備的東西越麻煩。
「我帶了幾隻寶可夢,都是養老配置。」
陸野重新拿起筷子,隨口補了一句。
「呆呆王,大岩蛇,比比鳥,沒什麼能上檯面的。」
希羅娜將湯碗推到一邊,接得乾脆:「我知道了。」
話題就這麼斷了。
娜姿攪著碗裡的白粥,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飯局結束後,陸野起身收拾碗筷。
廚房的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將屋內的油煙一點點捲走。
希羅娜盯著陸野的背影瞧了兩秒,轉身去了走廊。
上午的陽光刺眼。
陸野提著一個大木桶走到後院,桶里裝滿了提前泡軟的混合樹果。
不同顏色的樹果被搗碎拌勻,按比例分裝在三個格子裡,分量卡得半點不亂。
呆呆王盤踞在院落死角。
尾巴上那顆謝拉進化石流轉著幽深的微光。
陸野蹲下身,將其中一格食盆推了過去:「早飯。」
呆呆王連眼皮都沒抬,只憑意念一撥,幾顆樹果便懸浮起來,落進嘴裡。
它咀嚼的節奏,和周圍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貼得正好。
院子西側,大岩蛇盤踞在牆根下。
龐大的身軀在地面壓出一圈圈深度均勻的痕跡。
陸野拎起第二格食盆走過去,拍了拍大岩蛇粗糙的表皮:「翻個身,背那側皮脂幹了。」
大岩蛇低哼一聲,龐大的身軀順從地翻了過來。
地面跟著傳來一陣悶響。
陸野頭也沒抬,將樹果擱在它嘴邊,轉身去取清理用的刷子。
整個過程熟得不像第一次,也不像第十次。
東側廊下的陰影里,希羅娜端著咖啡杯,靜靜站在廊柱後。
她在這裡站了足足十二分鐘。
她的視線掠過陸野的每一個動作,腦海里飛快記下關鍵信息。
陸野給呆呆王配的樹果比例是三比一,奇異果搭配甜果。
這是頂級培育家才會掌握的參數。
他讓大岩蛇翻身時,觸碰的位置剛好卡在皮脂最薄的節點。
沒有長年累月的觀察,根本做不到這種程度。
他與呆呆王說話時,語氣穩得過分。
而那隻看起來懶洋洋的寶可夢,偏偏沒有半點牴觸,照單全收。
希羅娜喝盡杯中最後一口咖啡,轉身回了主臥。
她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隨身攜帶的筆記。
翻到最新一頁,她在空白處快速寫下七行字。
每一行都記錄著陸野剛才露出的細節。
最後一筆落下。
她合上本子,將鋼筆放回原處。
「可疑言行,第三十一條至第三十七條。」
她望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輪廓,輕聲自語。
「道館學徒,確實普通。」
這話聽著溫和,嘲意卻一點沒藏。
下午的陽光斜照進客廳。
娜姿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出來,正好撞見搬著果籃進門的陸野。
她在沙發旁停下腳步,嗓音放得極低:「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陸野將果籃掛在牆鉤上,頭也沒回:「說。」
「今天早上,你拒絕她的藉口。」
娜姿目光發冷。
「她一個字都沒信。」
陸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接話。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
娜姿走到茶几旁坐下。
「我的感知掃過她,她記錄了你身上太多東西。」
陸野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雙腿隨意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拖。」
娜姿冷冷盯著他:「你覺得你能拖多久?」
「拖一天算一天。」
陸野用力揉了把臉。
「她現在手裡只有一堆碎片細節,拼不出完整的全貌。」
「拼出來只是時間問題。」
娜姿指尖翻轉著一把摺疊刀,刀鋒映著客廳里的光。
「你手裡的那幾隻寶可夢,根本不是什麼養老配置,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陸野轉過頭,盯住她。
「呆呆王擋住了烈咬陸鯊的龍系威壓。」
娜姿的嗓音沒有起伏。
「下午發生的事,我的超能力感知得一清二楚。」
陸野眉頭挑了挑:「烈咬陸鯊主動發難?」
「是希羅娜的授意。」
娜姿眸色沉下去,指尖的摺疊刀轉得更快。
「那一瞬間,烈咬陸鯊釋放的龍系威壓,足以讓普通寶可夢窒息。」
「但你的呆呆王連嚼樹果的動作都沒停。」
「它只給了一個眼神,烈咬陸鯊就把殺氣收回去了。」
陸野沉默下來。
「烈咬陸鯊的戰鬥直覺,在冠軍級寶可夢裡都是頂尖的。」
娜姿將摺疊刀收回口袋。
「它當場停手,只能說明一點。」
「那隻呆呆王給了它致命警告。」
陸野將腿從椅子上收回,身體往後一靠:「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娜姿停了片刻,直視陸野的雙眼。
「你確定還要在我面前繼續裝下去嗎。」
兩人四目相對。
娜姿眼底沒有多餘情緒,只有一種看穿後的篤定。
「真相早晚會暴露。」
「對我來說,早一天晚一天沒有區別。」
「她們什麼時候準備好,那是你要頭疼的問題。」
她站起身。
「不是我的問題。」
陸野靜靜坐在原位,沒有立刻回應。
院子裡,大岩蛇再次翻了個身。
沉悶的震動傳進屋內,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
「娜姿。」陸野突然開口,「你說你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了什麼?」
娜姿的視線落在那個晃動的水杯上,光影將她的側臉輪廓勾得冷艷。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吐出四個字:「你自己猜。」
陸野沒有再追問。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杯底輕碰桌面的細響。
廊下,希羅娜合上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視線穿過玻璃,落在陸野的背影上。
她唇角輕輕挑了一下,指尖一下下扣著桌面。
「既然你不肯露底,那我就親自逼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