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把鍋鏟擱在灶台邊沿，後腦勺還對著希羅娜。
「久了。」
希羅娜端著咖啡杯站在灶台旁，問話的口氣，跟問今天早餐吃什麼差不多。
「多久？」
陸野轉過身，把煎蛋鏟進盤子裡，端著從她面前走過去，放到餐桌上。
「比你認識我早。」
「早到什麼時候。」
「你自己算。」
希羅娜跟到餐桌邊坐下，咖啡杯擱在手肘旁，眼睛落在盤子裡的煎蛋上，筷子卻沒拿。
「天幕第一期里，天冠山的戰鬥畫面，你身邊沒有它。」
「天幕拍不到所有東西。」
「那它之前一直藏在哪裡。」
「精靈球里。」
陸野在她對面坐下，把筷子擺齊，又把一碗味噌湯推過去。
「精靈球里，」希羅娜把這四個字又念了一遍，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划過半圈，「你帶著一隻呆王走過天冠山，走過石英高原，走過我面前，結果沒有任何人知道。」
「知道了也沒什麼區別。」
「區別大得多，」希羅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你這個回答，和你之前說過的每一個回答一樣，半點有用的都沒有。」
「夠吃就行，別深究。」
希羅娜把煎蛋送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
「好吃。」
她沒再追。
至少桌面上沒再追。
那本筆記現在大概已經寫到第四十條了，陸野在心裡默默算著，端起自己的湯喝了一口。
希羅娜不再問任何關於呆呆王的事，也不再提第三期天幕的內容。
她換了個法子。
隔天上午，陸野在書房整理大木博士寄來的地區生態報告，希羅娜推門進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你這個分類方式效率太低。」
「哪裡低了。」
「按發送日期排，跨地區數據沒法橫向對比，」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標籤紙，「按產地和屬性重新編排，檢索速度至少快三倍。」
陸野看了她一眼，沒攔。
「你倒是自在。」
「閒著也是閒著，」希羅娜把第一份報告貼好標籤，推到桌角，「總比坐在客廳里數牆上有幾道裂縫強。」
「那你數出來幾道了。」
「十七道，」希羅娜翻開第二份文件，頭也沒抬，「第十二道最長，從天花板到窗框，中間拐了兩個彎。」
陸野把手裡的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天。
希羅娜貼完第三張標籤，把筆帽擰緊。
「看什麼。」
「沒什麼，覺得你挺待得住。」
「你以為冠軍只會打架？」
「我以為冠軍不管分類學。」
「分類學是進化研究的基礎，」希羅娜把整理好的文件疊成一摞遞給他，「你這句話暴露了你對考古學的無知。」
陸野接過那摞文件，才發現連頁碼標註都被她重新做過。
傍晚，廚房裡傳來一聲悶響。
陸野從院子趕回來，看見希羅娜站在灶台前，圍裙系在腰上，鍋里的蛋液已經成了一塊黑色固體。
「第幾次了。」
陸野走過去，把火關掉。
希羅娜握著鍋鏟，嘴角往下壓了壓。
「第三次。」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
「夠低的。」
「你第一次煎蛋的時候成功率多少。」
陸野把鍋端起來泡進水池，偏頭看了她一眼。
「百分之百。」
「……你這人，確實適合被討厭。」
陸野從冰箱裡拿出新的雞蛋遞給她。
「火調小一點，別急著翻。」
「我知道原理，」希羅娜接過雞蛋，重新打進鍋里，蛋液攤開的聲音細碎又溫順，「手感和理論是兩回事。」
「那就多練。」
「你這是在鼓勵我？」
「我這是在心疼雞蛋。」
這一次沒糊。
晚飯的時候，希羅娜端上來一盤成色勉強及格的炒蛋，放在餐桌正中間，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
娜姿從走廊出來，在餐桌旁落座，視線掃過那盤炒蛋。
希羅娜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娜姿碗裡，動作順得找不出半點多餘停頓。
「不管後面來多少人，先到的總歸有先發優勢。」
她的口氣平得沒什麼鋒芒，說完拿起自己的筷子，繼續吃飯。
「你覺得呢。」
娜姿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
三秒後，她的碗從桌面浮起來，往上升了一厘米，正好比希羅娜的碗高出一截。
「先來後到不重要。」
娜姿把菜夾起來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不緊不慢。
「最後留下來的才重要。」
兩個人的視線在餐桌上方碰了一下，桌面上的調料瓶輕輕晃了晃。
陸野在廚房裡把最後一道湯盛好，客廳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楚。
他端著湯走出來，在兩人中間的位置坐下。
「後天之後，你們八成需要結成同盟。」
希羅娜放下筷子。
娜姿碗底那點超能力波動也散了。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第三期的內容，」陸野把湯碗放在桌上，「露莎米奈，以太基金會。」
「你的意思是，她也會來。」
「以太基金會的社會資源調動能力，你們都清楚，那個女人的行動力不比任何訓練家差。」
「所以你讓我們結盟。」
希羅娜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叩了兩下木頭。
「不需要。」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調一致，尾音落下去的弧度都沒差多少。
說完之後，她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又各自把頭轉回去，繼續吃飯。
陸野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是大木博士轉發來的消息，關都四天王科拿率領的巡查隊今天下午已經進入常磐市，距離真新鎮只剩半天路程。
陸野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怎麼了。」
希羅娜放下筷子。
「沒事，明天你的炒蛋可以試著加點牛奶進去，口感會松一點。」
「他在轉移話題。」
娜姿在對面開口，嗓音輕輕的。
陸野看了看左邊的希羅娜，又看了看右邊的娜姿，兩張臉上寫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他嘆了口氣。
「科拿的巡查隊到常磐市了，明天會進鎮。」
「關都聯盟的四天王來真新鎮做什麼。」
「例行巡查。」
「你信嗎。」
「信不信的，明天你們別出門就行。」
娜姿抬起頭，紫色眸子在燈光下安安靜靜。
「你準備一個人應付。」
「應付不了再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
希羅娜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語調沒什麼起伏。
「上一次你說應付不了再說，結果在天冠山斷了兩根肋骨。」
陸野端著碗筷站起身。
「那次是意外。」
「意外兩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可信度大概比你的炒蛋成功率還低。」
他沒接話，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水龍頭被擰開，嘩啦啦的水聲蓋過了餐廳里剩下那點安靜。
餐桌旁，希羅娜和娜姿同時沉默下來。
這一次兩個人的視線再碰到一起的時候，裡面的東西變了點，但也只停了一息。
希羅娜起身回了主臥，娜姿端著杯子走向走廊。
廚房裡只剩水流沖刷碗碟的聲響，還有陸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的手機又振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條加密信息，發送方的署名只有三個字母，A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