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帕底亞學園西側的草坡被曬得發亮。
手機支架插在草叢邊,底座被奇樹用鞋尖壓了兩下,鏡頭裡只留下她的上半身和制服裙擺。
粉紫漸變的發尾落在肩側,陽光一照,顏色比濾鏡還搶眼。
奇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笑容切進營業狀態,連停頓的位置都拿捏得剛剛好。
「各位觀眾下午好呀!」
「今天的帕底亞戶外探索繼續,奇樹帶你們去後山找野生布土撥!」
彈幕從屏幕右側刷過去,一排接一排。
【奇樹下午好!】
【打卡打卡!】
【今天也是戶外回啊,愛了愛了!】
沒過幾秒,話題又拐到了天幕上。
【奇樹你怎麼看天幕第六期啊?】
【姐姐,天幕下一期什麼時候播?】
【第七期到底是誰啊?有沒有內部消息?】
奇樹掃了一眼彈幕,睫毛都沒亂一下。
「天幕的事我真的不太了解啦。」
她把尾音拖得甜了一點,伸手扶住支架,鏡頭跟著輕輕晃動。
「咱們今天專注寶可夢,好不好?來,跟我走!」
她提起支架往山坡上走,鞋底踩過草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路邊草叢裡有寶可夢探出腦袋,她立刻把鏡頭壓低,湊近手機,小聲介紹它們的習性。
彈幕果然被帶走了。
【好近好近!】
【它是不是在看鏡頭啊哈哈哈。】
【奇樹小聲說話好可愛。】
奇樹看著彈幕流速恢復正常,手指在支架杆上輕輕敲了兩下。
半山腰有一塊開闊的平地。
陽光從右邊斜著鋪下來,草地被切成兩塊,一邊亮得刺眼,一邊被樹影蓋住。
奇樹的腳步卡在草坡邊。
她還保持著舉支架的姿勢,手腕卻沒再往前送,鏡頭晃了兩下,畫面里只剩半截草坡和一片曬白的天空。
腦子裡擠進了不屬於現在的畫面。
還是這片草坡。
一個男人坐在草叢裡,背對著陽光,肩膀和側臉被光線壓成深色輪廓。
他手裡端著一台相機,鏡頭對著遠處正在追蝶的故勒頓。
「鏡頭再往右偏五度。」
他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溫和,乾淨,像夜裡不開燈時的電台。
「對,就這樣。」
「等它跳起來再按快門,翅膀張開的那一下最好看。」
奇樹的喉嚨發緊。
她想開口,卻聽見彈幕提示音還在耳機里一下一下跳。
第二段畫面換到了窄小的房間裡。
窗簾拉著,電腦屏幕的藍光照在桌面上,直播後台的數字低得可憐,和她現在的在線人數差了好幾位數。
門被推開,那個男人端著夜宵進來,碗沿冒著熱氣,放到鍵盤旁邊時,瓷碗碰出輕輕一聲響。
「數據會起來的。」他說。
「內容沒有問題,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間。」
奇樹聽見自己年輕了幾歲的聲音,在畫面里含糊地應了一聲。
第三段畫面落在傍晚。
橘紅色的光把草坡染得發燙。
她靠在男人肩上,鏡頭沒有對著直播間,也沒有對著觀眾,只對著遠處晃動的草尖。
「如果有一天我紅了,你還會來幫我調鏡頭嗎?」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服輸,又藏著一點怕被拒絕的試探。
男人笑了一聲。
「你紅了之後,大概請得起最專業的攝影師了。」
「不要專業的。」畫面里的她抬起頭,「我只要你。」
記憶到這裡斷掉。
直播間已經安靜了十五秒。
屏幕上全是問號。
【奇樹?】
【怎麼卡住了?】
【網絡信號不好嗎?】
【姐姐你在看什麼?發呆好久了!】
【不會是撞見阿柏蛇了吧哈哈哈哈!】
奇樹眨了好幾次眼,視線才重新對上手機屏幕。
她把嘴角重新抬起來,動作比平常慢半拍,好在鏡頭晃動替她遮住了那點失常。
「沒事沒事!」
她把鏡頭轉向前方草坡。
「剛才看到超好看的風景走神啦,你們看這片草地,是不是絕美!」
彈幕又熱鬧起來。
有人夸風景,有人催她繼續找布土撥,也有人還在追問天幕。
奇樹照常接話,照常賣梗,照常把直播節奏拉回自己手裡。
握著支架的左手卻一直沒松。
金屬杆貼在掌心,曬過的熱度慢慢變涼,她的指腹壓在接口處,留下淺淺的紅印。
……
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學園宿舍。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落在筆記本電腦上,把鍵盤縫隙照得發白。
奇樹盤腿坐在床頭,制服外套扔在椅背上,發繩鬆了一圈,幾縷頭髮貼在臉側。
屏幕上開著六個標籤頁。
前六期天幕的高清錄像,她已經逐幀看了三遍。
她又打開搜尋引擎。
輸入框空著。
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了兩個字,又刪掉。
反覆幾次後,她把完整名字打了進去。
陸野。
搜索結果彈出來得很快。
真新鎮居民登記備案。
大木研究所學徒名錄。
天幕事件後媒體拍到的幾張模糊側影。
還有一段三年前常磐市寶可夢中心大廳監控里的背影。
公開信息少得離譜。
奇樹做主播這麼多年,太清楚網絡會留下多少痕跡。
一個普通學徒,不該乾淨到這種程度。
她打開加密文檔,把搜到的內容一條一條拖進去。
時間,地點,來源,可信度,交叉關係。
這是她最熟的活兒。
挖熱點,查來源,拆謠言,順著碎片把人和事拼回原來的樣子。
四十分鐘後,文檔里舖開了一張時間線。
大木研究所歷年公開報名表。
常磐市寶可夢中心後台備案。
幾家外賣平台匿名聯絡號。
每條線單獨看都不夠用,放到一起之後,只剩一個號碼能對上全部條件。
奇樹盯著那串數字,舌尖抵住上顎。
文檔底部,光標一下一下閃。
她把手放回鍵盤上,用力敲下一行字。
【第七期,是我嗎?】
保存。
加密。
合上電腦。
筆記本被她推到枕邊,床墊跟著陷下去一點。
奇樹仰面躺下,看著天花板,檯燈的光從旁邊斜過來,照得眼睛發酸。
宿舍安靜下來以後,呼吸聲反而變得清楚。
她從枕頭下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搜索欄。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會兒落下,一會兒又抬起來。
最後,她點進簡訊頁面。
目標區號,關都地區。
號碼輸入進去的時候,她盯著每一位數字核對了兩遍。
簡訊編輯框空著。
奇樹咬住下唇,打了一長串,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到最後,屏幕里只剩一句短到不能再短的話。
【你好,陸野。】
發送成功的提示剛跳出來,奇樹立刻把手機翻扣在床墊上。
屏幕的亮光被壓進被單里,只從邊緣漏出一點白。
猜錯了,也就是一條騷擾簡訊。
刪掉,拉黑,明天照常直播,她還能對著鏡頭笑出八種語氣。
可要是猜對了。
奇樹扯過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蒙進去。
被窩裡很暗,空氣熱得發悶,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臉頰也跟著燙起來。
在十萬觀眾面前都能接梗控場的帕底亞頂流,這會兒抓著被角,一動也不敢動。
她在黑暗裡等著。
等那個跨過地區、穿過夜色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