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
走廊盡頭的房門被人推開一條縫。
陸野坐在房間裡那把舊椅子上，手肘搭著扶手，肩背鬆散，目光停在窗邊沒挪開。
門縫裡，娜姿赤著腳走進來。
紫色睡裙貼著小腿，手裡那杯茶已經涼透，杯壁外面掛著薄薄水汽。
腳掌踩過木地板，沒帶出多少聲響，走廊里的感應燈也沒亮。
「開始吧。」
陸野開口的時候，視線還落在窗玻璃上。
娜姿反手合上房門，走到他對面的床沿坐下。
茶杯被她放到床頭柜上，瓷底碰到木面，發出輕輕一聲。
床沿到椅子，中間只留了兩步寬。
再遠一點，精神同步就要多耗一層力氣。
「閉眼。」
陸野合上眼皮，手掌從扶手邊緣滑下來，指腹擦過木面，最後落在膝側。
娜姿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紫光先沿著瞳仁亮起，隨後鋪進整雙眼睛。
精神力從她指尖散出去，貼過地板縫，床腳，椅腿，一寸一寸攀到陸野身上。
前幾天的遠距離試探到這裡結束。
今晚是面對面的深度接入。
她的意識沉進陸野的精神領域。
九層。
哪怕已經來過許多次，真正站到這裡，娜姿還是會被那片結構壓住呼吸。
九層靈魂交疊在一起。
第一世托著第二世，第二世又往更深處延伸，每一層都扣著下一層，越往裡，信息越厚。
普通人的精神體撞上這種密度，連一個呼吸都撐不住。
今晚還要麻煩得多。
視線落到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時，娜姿的指尖收緊了。
那裡又裂開了。
三天前留下的細縫還在，旁邊多出兩道新口子，最寬的位置，已經能塞進半片指甲。
白光從邊緣往外滲，封住的記憶貼著裂口翻湧，沒等她靠近，就先擦過她的精神屏障。
娜姿沒有停。
精神力被她收成細線，沿著裂口邊緣探進去，一點一點牽住兩側的靈魂架構。
力度多半分，舊傷會被扯開。
力度少半分，漏出來的靈魂能量又會把縫口撐大。
十五分鐘後。
第一道裂口被她按了回去。
輪到第二道時，汗已經從娜姿額角滑到臉側，順著下頜落進睡裙領口。
最大安全劑量已經注入進去，那道縫還留著。
細，卻仍然在那裡。
三天前，同樣的劑量足夠把裂紋補平。
今天不夠了。
娜姿咬住下唇，牙齒壓出淺淺痕跡。
她沒有繼續硬撐，精神力順著來路，從陸野的靈魂里一點點撤出來。
意識回到房間時，娜姿的呼吸已經亂了。
後背被汗水浸透，睡裙貼在皮膚上，涼意一層一層往裡鑽。
陸野睜開眼。
床沿對面，娜姿坐得比剛才低，肩膀往下塌著，手指還扣在茶杯邊緣，遲遲沒有鬆開。
「辛苦你了。」
陸野說。
娜姿把背挺直，伸手端起那杯涼茶。
杯壁貼上指腹，她的手停了片刻，才把杯口送到唇邊。
一大口茶咽下去，杯底重新落回木桌，響聲發悶。
「這事本來就歸我管。」
娜姿把杯子握在手裡，杯壁的涼意貼著掌心，她過了片刻才把話接上。
「以前也一樣。」
紫光從她眼底退下去，宿舍夜燈落進去，只剩一層暗色。
「在那個世界，你超能力失控的時候，收尾的人也是我。」
她把杯子推回床頭櫃邊緣。
「反過來修，也不是第一次。」
陸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木頭傳出輕響，很快散開。
「所以，你知道我的架構出了什麼問題。」
「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新增了兩道裂紋。」
娜姿看著他，語速比平常慢。
「第二道，我沒補全。」
娜姿盯著他的臉，把剩下的話說完。
「明天開始，你使用波導力，只要超過正常強度的百分之七十，那道縫就會撕開。」
「明白了。」陸野點頭。
「別用波導力。」
「我說我明白了。」
娜姿站起身，睡裙下擺掃過膝側，帶起一小片紫色影子。
她轉身走向房門。
手指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陸野的聲音：「娜姿。」
她停在門前，沒有回頭。
「謝謝你沒有告訴其他人。」
房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橡樹葉被夜風吹動，沙沙聲隔著玻璃傳進來。
「不用謝。」
娜姿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
「你的情況再往下掉，我會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
門把手在她掌心裡轉了半圈，又被她按回原位。
「我沒拿這句話嚇你。」
咔噠。
門被拉開一條縫，走廊里的黑暗貼著門邊擠進來，遮住她半個背影。
「我會說到做到。」
門重新合上。
走廊沒有被驚醒。
陸野還坐在椅子上。
左手腕上的皮繩手鍊貼著皮膚，金屬珠子的涼意從腕骨處慢慢滲開。
他低頭看了眼手鍊，又把視線挪向書桌角落。
置物架最底層，舊木箱放在那裡。
箱子裡躺著九本筆記本。
第七本，他至今沒有打開過。
那是他經歷的九個世界裡，唯一一個吵得讓人頭疼，也熱鬧得讓人記住的地方。
陸野起身，走到床邊躺下。
不用他伸手，房間裡的燈光被一股柔和的精神力按滅。
走廊盡頭，娜姿房間裡殘留的精神力收攏回去，餘溫擦過牆面。
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晚安。
陸野拿起枕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
帕底亞區號。
一條未讀消息躺在屏幕中央。
【第七期，是我嗎？】
陸野盯著這四個字。
第六本筆記里的一行字，跟著浮上來。
見到了。
她還是那麼直接。
手鍊的編法一模一樣。
陸野看著屏幕，時間一點點滑過去。
唇角牽動了一下，沒成笑。
回復框還空著。
陸野把手機翻扣回床頭櫃，屏幕的白光被木面吞掉，邊緣漏出窄窄一圈亮。
現在還不能回。
窗外的風停了。
隔著牆，走廊七扇門後，呼吸聲遠遠近近地起伏著。
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