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十七分,窗外的黃昏被人按掉了。
風還在吹,院子裡的樹葉也還在晃,天空卻從邊緣開始褪色,暮光被一層冷白的亮幕蓋過去。
真新鎮的屋頂、圍牆、路燈杆,原本拖在地上的影子一截截消失。
安全屋餐廳里,筷子聲先停,隨後連呼吸聲都輕了。
陸野握著湯勺,勺口懸在碗沿上方。
一滴濃湯從勺底落下。
深藍色的天幕背景鋪開,白色大字一行接一行亮起。
【第七世】
【全網熱戀】
【明日播出】
「明日」兩個字沒有立刻散去。
它掛在天上,多留了三秒,才連同那片冷白光亮一起淡下去。
黃昏重新回到窗外。
整個預告只有二十秒。
餐桌邊沒人動筷子。
希羅娜放下筷子,金色眼眸從窗外移回來,落到陸野臉上。
「間隔縮短了。」
桌尾傳來娜姿的聲音。
「八天。」
她沒有看別人,只盯著湯麵上被天幕照出的淺色光斑。
「第五期到第六期,中間隔了十二天,這次只有八天。」
莉莉艾指尖沒拿穩,筷子掉在桌面上,又滾到碗邊。
她彎腰去撿筷子,腳邊的白銀六尾貼住她的小腿,喉嚨里擠出細細的嗚咽。
瑪俐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灰藍色眼眸停在陸野身上。
桌子底下,她的左腳踩住了莫爾貝可的尾巴根。
天幕亮起的時候,莫爾貝可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這會兒還在她鞋邊發抖。
「全網熱戀。」
卡露乃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茶杯擱在指間,沒有送到唇邊。
「和前六期不太一樣啊。」
她停了停,像是在挑一個不那麼刺人的說法。
「聽起來,更像娛樂戀愛綜藝。」
露莎米奈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她越過杯沿看陸野,食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說吧。」
餐桌邊沒人再說話。
陸野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人盯著他的臉,有人盯著他的手,連湯碗裡冒出的熱氣都散得慢了。
陸野把湯勺擱回碗沿,金屬碰到瓷器,輕輕響了一聲。
他扶著桌沿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半寸,聲音短促得讓莉莉艾抬了抬眼。
「帕底亞地區。」陸野說,「一位網絡頂流主播。」
希羅娜看著他:「名字。」
陸野沒有立刻回答。
桌上的濃湯還在晃,浮在表面的油光被燈照得發亮。
「明天開播,你們自然會看到。」
「我現在就想知道。」
希羅娜這句話說得短,字與字之間沒留餘地。
陸野迎著她的視線,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帕底亞最大流量的包裝產物。」他說。
「一個把戀愛細節也放到鏡頭前的時代。」
卡露乃的指尖在杯柄上停住。
瑪俐沒有插話,只把筷子橫放到碗口。
陸野掃過餐桌邊幾個人的臉,最後把視線收回來。
「你們搜帕底亞主播,三分鐘就能找到她的名字。」
他說到這裡,停了半拍。
「但相信我,天幕不會用你們喜歡的方式講那個故事。」
瑪俐指尖沿著碗沿劃了一圈。
「帕底亞,頂流主播。」
她重複了一遍。
「夠了。」
沒有人拿手機。
餐桌上的氣氛卻變得更沉。
同一時間,帕底亞學園宿舍區。
窗簾拉得嚴,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奇樹盤腿坐在床上,直播手機橫在面前,桌上擺著六盤色彩斑斕的能量方塊。
直播間人氣七萬三。
彈幕滾得不快,剛好夠她一條條挑著念。
冷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打在牆上,也打在她的側臉上。
奇樹的話停在半截。
手機屏幕上的彈幕先亂了。
【臥槽!外面天亮了!天幕又來了!】
【第七期預告!寫的是全網熱戀!!】
【全網熱戀!帕底亞頂流主播!!】
三秒不到,直播間人數從七萬多衝到百萬。
平台推送一條接一條彈出,新湧進來的觀眾把屏幕刷得看不清畫面。
【奇樹!是你對不對!!】
【全帕底亞最火的主播,除了你還能有誰!!】
【天吶!你們快看鏡頭,奇樹她眼眶紅了!!】
「全網熱戀」四個字映在手機屏幕邊緣,白得刺眼。
奇樹盯著那行字,耳機里的彈幕提示音忽遠忽近,過去那些被補光燈照到發燙的夜晚,一下子全擠到她眼前。
她指尖碰到能量方塊的盒蓋。
啪嗒。
盒蓋歪到一邊,一顆藍色方塊滾出來,沿著桌面轉了半圈,停在鏡頭前。
百萬觀眾都看見了。
頂流主播的眼眶泛紅,手指還停在盒子旁邊,指腹貼著塑料邊緣,半天沒有收回去。
「今天的直播……」
奇樹扯出平時直播用的笑聲,尾音卻沒托住。
她盯著屏幕上飛快滾過的名字和問號,喉嚨發緊。
「就到這裡,大家明天見。」
畫面被她切黑。
房間安靜下來。
休眠的黑屏手機映出她的臉,也映出那雙紅得厲害的眼睛。
她沒有哭。
也沒有去看彈幕後台。
嗡——!
手機在被子上震起來。
經紀人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奇樹接通電話,剛把手機貼到耳邊,對面的聲音就沖了出來。
「奇樹!你看到熱搜了嗎?關都和帕底亞雙區前三全是你的名字!」
那邊傳來翻文件的響動,還有人隔著很遠在喊她的藝名。
「全網都在傳第七世女主是你,公司問你要不要馬上發聲明,你先別亂動,先聽我說——」
「我要一張去關都的專機機票。」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兩秒,經紀人才開口。
「……你說什麼?」
「關都,真新鎮。」
奇樹把手機調成免提,扔到被子上,轉身去拉行李箱。
「現在安排,越快越好。」
「你瘋了啊?」
經紀人的聲音拔高,旁邊還有杯子被碰倒的雜音。
「天幕明天才播,你現在跑過去,媒體、贊助、平台合同,全都會追著你問!」
「所以我今天必須到。」
奇樹拉開衣櫃,把外套和充電器一起塞進行李箱。
她說話不再帶直播時那套誇張的尾音,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前六期那些人,都在真新鎮看著他。」
奇樹把充電線拔下來,線頭磕在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世輪到我,我不能坐在宿舍里,看屏幕替我見他。」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經紀人聽明白了。
這不是商量。
今天不給她安排專機,奇樹也會丟下合同和行程,自己找辦法去關都。
「贊助商那邊有架私人飛機在待命。」
經紀人說到一半,又停住。
「你確定要這麼做?」
「確定。」
奇樹把行李箱拉鏈合上。
她抬頭看向窗簾縫隙,冷白光已經退去,外面只剩帕底亞傍晚的天色。
「明天天幕亮起之前,我必須站在他面前。」